顧盛澤一個人安靜地坐在書桌前,桌面上放着的是顧盛雅剛剛放下來的早餐。他伸手去拿放在桌面上的熱牛奶,抿了一口。原本還很空虛的胃,突然溫暖起來了,他擡眼看那些整整齊齊陳列在書櫃上的書,大部分都是上大學的時候整理出來的,大學畢業後,很少再有機會回頭看這些書了。
很多時候,顧盛澤都會回想那些捧着書走錯教室的年月,和室友通水之後找到教室,然後灰溜溜地從很大的階梯室的後門溜進去。若是當天老師心情好,大概會當作沒看見,若是心情不好,那就可能會當場把你給揪出來。那時候,每天想的就是怎麽充實一點學習(呃才不會說是泡妞呢),但是到頭來卻全部敗在了電腦和手機的手上。
仔細想想,那段時光真的值得一遍一遍的回憶。
但是,到底是因爲回憶值得去回憶,還是因爲……
回憶裏面有她呢?
這一次,顧盛澤不知道爲什麽,突然沒有了想要逃避的想法。那一天從江雄那裏回來之後,他就已經決定了,無論未來如何,都必須要親自站在她的面前,大聲地跟她說。
我好想你。
因爲若是再不整理個清楚明白,一切就沒有辦法從頭再來啊。
無論最終身邊人到底是不是她,現在都已經無所謂了。這句話,其實從很早之前就應該說出口,告訴她了。把這句話一直拖到現在的他,還真的是差勁啊。
顧盛澤輕輕地搖了搖頭,然後嘴角一勾,露出了一個不知道到底有着什麽意味的笑容,更明白一點地說來,這個笑容真的是屬于非常牽強的那個類型的。
“少爺,江小姐來了,說是想來見見您。”
這時侯,房門被輕輕敲響了,然後傳來了女傭的聲音。
他聽罷,沉默了半秒鍾。
“我知道了。”
聽到了顧盛澤的回答之後,女傭便離開了,門外也沒有了動靜。顧盛澤一個人安靜地坐在書桌前,遲疑了許久,還是伸手拉開了書桌連帶的一個抽屜。打開了之後能夠看到,抽屜的最裏面放着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原木做的中号帶鎖木盒。顧盛澤伸手拿起了墊在木盒下面的一本厚厚的英文參考書,在一側的封皮裏找到了一枚鑰匙。
咔嚓。
清脆的,鎖打開了的聲音。
許是塵封得太久了,聲音好像沒有剛買來的時候那麽的爽快。也對,他已經沒有打開過這個盒子足足有一年的時間了。像是爲了證明自己已經忘記了什麽似的,他沒有再回來過這個房間,也就自然沒有再打開過這個盒子。
翻開木盒的蓋子,能夠看到裏面整整齊齊地放着一沓已經整理好了、并且已經拿透明的膠圈捆好了的拍立得。那些拍立得的主人公裏面,最主要的那兩個人,正是他和賀晨曦。
第一次約會^^
在學校旁邊的咖啡廳給豬澤慶生~
情人節禮物~
……
解開膠圈,能夠在每一張拍立得的背面看到關于這些照片的備注,這些拿馬克筆寫上的字娟秀好看,大概能夠讓每一個看到的人猜想到寫這些字的人會是一個有氣質的女孩兒吧。當然,她确實是那樣的一個女孩兒。
若是能夠再來一次,他一定不會再輕易放開她的手,讓她在自己能夠看見的範圍内銷聲匿迹。
啪嗒。
一滴眼淚就這麽生硬地砸在了表面光滑的拍立得上面,剛剛好打在了她那張容顔姣好的臉上,鋪滿了整張臉。最終,輕輕地從照片上滑落,砸在了木盒裏邊,暈染出來了一塊比其他地方的顔色要深的區域。
“我們分手吧,這些東西,拜托你幫我丢掉行嗎?”
分手的那一天,她拿來了一個小的純白色紙袋子,裏面放着的是所有關于他們的記憶。
他記得那時候的自己,發誓要恨她很久很久。
但是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發了瘋似的在大雨滂沱的夜晚裏,找到了那個被他丢棄在垃圾桶裏的已經不再潔白了的紙袋子。他一個人在雨夜中抱着一個散發着異味的紙袋子,雨水就這麽将他淋成了落湯雞。
接着,第二天就因爲發燒感冒而請假在宿舍養病,他通過宿舍的窗口清晰地看到了那個暗戀了她許久的男生和她一起肩并肩地走過宿舍樓下。像是故意要說明白什麽的,又或者說是因爲“巧合”,雖然他從來不相信那樣的巧合,反正,她就這麽再次出現了。
然後那一天的晚上,他就因爲打架鬥毆而被處分了。輔導員極力爲他辯護,因爲他是班裏面成績優秀的學生,所以才免了停學反思。檢讨的洋洋灑灑數千字,他便也是寫了,潇灑地。至于那個被打的男孩兒,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顧家人塞了一筆錢打發了,從此沒有再對校方說些什麽,大概是因爲他覺得被打傷還不虧吧。可笑的是,聽說還那個男孩兒還爲他辯護求情了。真是一個吃了拳頭還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家夥,他當時是這麽想的。
他拼了命救回來的紙袋子和他得到的處分,最終都還是沒有換來她的回頭。聽說她沒有結交新的男朋友,就這麽一直到了畢業。在他因爲畢業論文而焦頭爛額,爲了要不要考研而煩惱了很久沒人訴說的時間裏,她缺席了。但是她從來都沒有因爲這些而在他的腦海裏被抹去過哪怕隻是一秒鍾。
畢業的那天,站在學校的圖書館前拍了畢業照,扔了學士帽,她被人群簇擁着,他也被人群簇擁着。那時候,他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好像突然之間變大了,而且好像沒有辦法縮小了。
再次相見,是因爲她出來賣,陰差陽錯地被介紹來了他的身邊。從那一刻開始,他就堅信自己看錯了人,毫無理由地堅信,甚至沒有做過任何實質調查。像是爲了證明她離開自己絕對是不明智的似的,他這麽堅信了。直到現在,他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麽的愚蠢。但是失去的仍然還是失去了,就像是那個已經沒了的孩子一樣,永遠地成爲了一段悲痛記憶裏面的回憶。并且僅此而已。
若不是因爲慕遲修将他揍醒,他大概不會知道自己做的那些所謂的“複仇”,其實從來都是在傷害她的基礎上深深地傷害自己。
這時侯,房間的門被敲響了,他才猛然發覺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盛澤,我等你很久了,你好了嗎?”
在門口試探性地朝門内發問的人,正是已經在樓下坐得不耐煩了的江黎音。她沒有聽穆芳華的建議讓女傭再上來催一次,而是直接走了上來。她伸手一拉門把手,發現房間的門居然是沒有被上鎖的。
“我讓你進來了嗎?滾出去。”
這是這麽多天以來,顧盛澤對她說的唯一的一句話。毫不留情的一句話,不帶有任何别的意思的,意圖單純而直接的一句話。她怔住了半秒鍾,随即将門重新關上了。
“我在樓下等你,你陪我吃點茶點吧,吃過了之後我就走。”
江黎音放下了自己所有的自尊,卑微地說道。在他的面前,她從來都不是什麽了不起的頭銜衆多的江家千金,僅僅隻是一個卑微地愛着他的女人而已。這一點,她從來都清楚明白,但是她認爲一切一定會好起來的,在結了婚之後。畢竟,結婚是那麽一件神聖的事情。
正當她打算轉身離開的時候,房間的門被打開了,顧盛澤走了出來,從背後輕輕地抱住了她。
她的驚愕以及疑問全部都在這個意味複雜的擁抱裏面被融化掉了,變成了純粹的驚喜。
“盛澤……?”
這麽久了,從來都是她主動伸手抱他,得不到任何的回應。
“就這麽待一會兒吧,好嗎?”
像是一個疲倦的旅人突然找到了一處可以栖息的地方似的,而江黎音現在正是那一處可以暫且休息的地方。他在想什麽,她不需要知道,她隻需要知道她此時此刻正在扮演的僅僅隻是一處栖息地,就可以了。
“我累了,借用一下你的肩膀。”
像是苦苦地等候獅子座流星雨的星座迷突然見到了朝思暮想的流星雨似的,江黎音的心裏像是忽然炸開了一簇簇的煙花,空中沉悶的噼裏啪啦的聲音都被忽略,隻留下了那些被記錄在眼睛和腦海裏的最美的煙火。
“我可以把我的肩膀,一輩子都借給你。”
她如是說道。
一輩子。
這三個字在顧盛澤聽來太過沉重,但是仔細想來,她說得其實也并無道理。但是他還是猛地睜開了眼睛,伸手推開了她。他用的力道大得直接就讓她跌坐在了走道上,并且發出了沉悶的重物落地的聲音。
“你沒有資格在我的面前說一輩子。”
他冷冷地說道,然後就繞過了她走下了樓梯。
江黎音還沒有從劇烈的痛感中緩過神來,隻是呆呆地看着那個消失在了樓梯盡頭處的冷漠的背影。她咬住了下嘴唇,不讓自己的眼淚從眼眶裏流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