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近天明,太平縣郊,義莊,停屍大廳之内,站着一名粗布麻衣少年和一名青袍老者。
正是蕭隐和徐夫子。
“夫子,我不太明白爲什麽你要替我做決定,同意那公孫先生的邀請。”
蕭隐面帶一絲不解地問道。
徐夫子看這面前這名相貌略顯平常,卻有着一雙極爲清澈眼睛的少年,沉默了許久,然後緩緩說道:“蕭隐,其實你自己也應該知道,你應該有更廣闊的天地。”
蕭隐搖頭道:“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喜歡待在咱們這個偏僻的小縣,喜歡跟死人待在一起。沒有想過什麽更廣闊的天地。”
徐夫子輕歎口氣道:“也許這就是宿命,無論你願不願意,它遲早會到來。縱然沒有這位公孫大人,也許以後還會有其他人會找上你,既然如此,不如就此去吧。”
蕭隐看着徐夫子,面帶疑惑地問道:“夫子,爲什麽今天你的話我都不是很明白?
徐夫子伸出雙手,拍了拍蕭隐的肩膀說道:“以後你遲早會知道的。”
說罷,徐夫子面色現出一絲故作輕松之色道:“好了,時間不早了,趕緊收拾一下,再去跟你爹娘告别,然後就出發,公孫大人他們都還在城門口等着呢。”
說罷,徐夫子轉身來到大廳角落,單手一拍牆壁上一塊毫不起眼的青磚。
“嘎吱”
一聲輕響,牆壁之上竟然打開了一個方形缺口,裏面赫然放着一個早已經裝點好的灰色包裹。
徐夫子将包裹取出,然後再一拍青磚。
“嘎吱”一聲,缺口再度合上,看不出絲毫破綻。
義莊之内,竟然暗藏機關。然而,這一切蕭隐看在眼裏,卻沒絲毫驚訝,仿佛這一切都是那麽的自然。
徐夫子來到蕭隐面前,将包裹放在蕭隐面前說道:“東西我早已經幫你收拾好了,你拿着吧,路上有用。”
看着徐夫子不容置疑的樣子,蕭隐沉默着靜立了片刻,然後有些遲疑地接過包裹,将其打開。
然而,入眼的一切,卻令蕭隐大吃一驚。
隻見包裹之中,有一卷金燦燦的黃金葉子,數量之多,足有數百片之多。
除了金葉子,包裹之内還放着一柄一尺多長的短劍,黑柄黑鞘,一縷純白劍穗系在劍柄之上,造型極爲簡單,卻透出一絲古樸蒼涼之意。
看着蕭隐有些驚詫的樣子,徐夫子平靜地說道:“這些金葉子,你帶在路上用,應該夠你用一陣子的了。”
不容蕭隐拒絕,徐夫子徑直将這一卷金葉子塞入蕭隐懷中。
随後徐夫子将短劍拿起,橫持于胸前說道:“此劍名曰‘鬥魁’,乃是一柄名兵。”
“名兵?!”蕭隐看着短劍,有些驚訝。
兵者,武者之器也。于武道修行者來說,無疑于最爲忠實的夥伴。
武道修爲等階分明,天下萬千兵器,亦可依照威力大小,分爲‘凡兵’、‘名兵’、‘神兵’、‘玄兵’四大等階。
凡兵者,五金之屬,随意打磨,隻求成型,威力有限。市井之中的菜刀斧鑿,以及尋常武者所持鐵匠鋪中随意打造之刀劍,便屬此流。
名兵者,淬五金之精華,輔之以上乘鑄煉之法,再由名匠精心打磨鑄造,費時數月時光,方可鑄成,可堪兵中上品,與凡兵之流不可同日而語。
神兵者,彙天地之靈氣,融日月之華精,取絕世材質,集天時地利之機,最後由驚世匠師以自身精血鑄煉而成。威力之強,可謂震古爍今。
至于玄兵,則隻存在傳說之中,據傳言所說,玄兵非人工所鑄,乃由先天機緣所形成,奪天地造化,具無窮神妙之處。
徐夫子将短劍塞入蕭隐手中說道:“此劍不僅是件名兵,而且其中頗有幾分妙用,以後你就知道了。”
蕭隐感受着手中短劍的一絲冰涼和懷裏沉甸甸的金葉子,有些驚訝地問道:“夫子,這些你都是從哪裏弄來的?”
徐夫子搖搖頭道:“别問那麽多,總有一天你什麽都會知道的。從現在起,你隻管顧好你自己,好好活下去。家裏的一切,都有我在。”
說罷,徐夫子看着蕭隐認真說道:“小隐子,你平日裏自稱熟悉死人,隻愛跟死人打交道。其實我知道,你更了解活人,隻不過是厭惡活人裏的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而已。想當初,你十歲的時候,單憑驗屍的時候,從張老三屍首頂門處發現的那顆兩寸鐵釘,便能猜到此案的真兇是他那賢良淑德的枕邊人。呵,當時誰也不信,結果你就憑着這根鐵釘,半日便讓她認了案。還有,當初我不過是随便将幾本尋常醫典扔給你,讓你長長見識,沒想到你便能将人體奇經八脈,周身三百六十五處穴道全部融彙于心,靈活運用于殓屍之上,當真是‘運用之妙,存乎一心’。這份鬼才天賦連我都自歎不如。有時候,我真在想,到底是什麽造就了你這麽一個怪胎?太平縣太小了,你應該去外面的世界看看。這天下再如何廣闊,也許在你心裏,也不過是方寸之間而已,縱有再多的豺狼虎豹,又何足懼哉!”
蕭隐聞言,沉默了許久,沒有說話。
徐夫子看着面前這名自己看着長大的少年,有些感慨說道:“行了,走吧,去跟你爹娘告個别吧。”
……
太平縣北邊有一間不起眼的小院落,院落四周圍着一圈籬笆,裏面堆砌着幾堆整齊的木柴和一柄陳舊的斧子。
黎明将至,夜色漸明,夜幕之上依舊有無數星光灑下,給甯靜的小院落披上了薄薄的一層銀白輕紗。
蕭隐站在院落之中,看着眼前兩間無比熟悉的小木屋,内心一陣翻騰。
輕輕推開木門,從門縫之中,蕭隐看到一張簡陋木床上沉睡着兩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正是自己的爹娘。
褶皺的肌膚,蒼老的面容,唯有熟睡中的神情卻是無比安詳。
蕭隐不由得覺得胸口被人狠狠紮了一刀,眼眶也不禁微微一紅。
蕭隐張了張嘴,打算推門而入,然而,卻突然停了下來。
看着兩位老人安詳的神情,蕭隐眼梢眉角抽搐了一下,随後緩緩将門輕輕地合了起來。
接着,蕭隐快步走入了一旁的小廚房,來到竈台邊,生起了竈火。
菜刀輕閃,油煙輕揚,鍋瓢輕響,碗碟輕放。
轉眼間,一碟水嫩的小炒青菜,一碗泛出蔥花清香的清焖豆腐,一小盞新鮮的醬炸蘿蔔幹,已然熱氣騰騰地擺放在了陳舊泛黃的飯桌上。
竈火之上,還有一鍋小米清粥正在煮熬,一縷縷小米清香正徐徐從蒸鍋中逸散而出。
随後,蕭隐又來到院落之中,将剩餘的柴火劈砍整齊,堆砌齊整,再将院落中的落葉雜草清理了一遍。
做好這一切之後,蕭隐再次來到爹娘的門前,伸出清瘦的手掌,打算再次推開門扉。然而,猶豫了片刻之後,還是将手縮了回去。
蕭隐雙目緊閉地靜立在門口,片刻之後,雙目突然一睜,清澈的眼神之中盡是堅毅決然之色。
霍地一轉身,蕭隐來到自己房中,拿起紙筆,飛速地寫了起來。
片刻之後,蕭隐站在院落門口,将大門輕輕掩上,沐浴着漫天的星光,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人影一閃,一道身影出現在了蕭隐家的院落之中,赫然正是徐夫子。
徐夫子看着蕭隐漸漸遠去的背影,面上感慨之中不禁出現一絲寂寥神色,口中喃喃自語道:“去吧,當年我從死人堆裏把你撿回來的時候,就知道你遲早要走上這條路的。因爲,這就是你的宿命。”
說罷,徐夫子再次打量起了這座簡陋的院落,一張紙條突然躍入了徐夫子的眼中。
紙條之上端端正正地寫着幾個大字:“我心由我,不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