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與人笑談的劉嬸子，手中的筷子頹然落地。
她勉強的站起身，孫紫卻注意到她打着顫的雙腿，還有不斷哆嗦的雙唇，“二……二妞！”
打了個趔趄，人跑了出去。
“快跟過去看看！”孫紫急道。
二妞的屍體是在鄰村的河邊被發現的，不知泡了多久，身上都有些浮腫，好在臉還能認，知道她是幺台村的，被鄰村的人送了回來。
那些跟着孫紫追出來的婦人們，看見着恐怖如斯的景象，都忍不住一個個背過身吐了。
孫紫也害怕。
劉嬸子像是失了魂似的走到劉二妞屍體前，連哭都哭不出來，隻輕輕喚了兩聲，便暈了過去。
趙裏正匆匆趕來。
他這覺得也是撞邪了，這村子隔三差五的出事兒，到底是招了什麽晦氣？
這河裏不是沒淹死過人，往年也有在河裏出事兒的，可這死人殺人的事接二連三的發生，就不得不讓人覺得相當喪氣了。
“是失足嗎？”阿文推着明庭到了那劉二妞的屍體前。
趙裏正别開眼，不去看那泡的發白的屍身，“手裏拿着花，怕是采花的時候不慎跌到了河中。”
明庭皺着眉看了看岸上。
“這花兒是西邊那條河岸附近的，去那看看。”
帶着一行人往西邊河道走去。
孫紫亦步亦趨的跟在他後面，小聲道，“你是覺得二妞死的蹊跷？”
明庭：“哪裏來那麽多蹊跷，我隻是想确認一下而已。”
唔……
這倒也是。
西邊的河道，來來往往總有人迹，二妞的屍身發現的時候已經被沖到了别處，所以估摸着當時也不會有人看見她是如何落水。
明庭尋到了那長着花的一帶。
“劉二妞一直都喜歡戴花。”孫紫淡淡道，“所以她來這裏采花戴，也是有可能的。”
那花長在側坡上，一個不小心，滑落在河中，又恰巧當時沒人在身邊，所以來不及施救，人也就這麽死了。
明庭在那一帶看了看。
早上來往的人多，若是當時真的留下了什麽腳印，估計也早就被覆蓋。
“罷了，回去吧。”
……
劉嬸子醒過來後，便是魂不守舍的呆坐在一旁。
嘴裏一直念叨着二妞的名字，可即便她不說，孫紫也知道，她此時定然後悔萬分。後悔和離的時候沒有将閨女帶在自己身邊，也後悔她顧着自己自在，沒多關心一下二妞的生活。
這一下子，孫紫心裏也不好受了起來。
劉順過來大鬧了一通，嘴裏罵着劉嬸子，罵她不安于室，若是她不和離，閨女也不會死。
呵，早幹嘛來的。和離的時候死活要霸着閨女，卻沒盡到看護之責，要不是他跟寡婦扯那一腿，劉嬸子又怎麽可能跟他過不下去要和離？
他罵，那些個在孫紫這裏幫工的人也反罵回去。
這人都死了，你當爹的倒是有臉來怪别人。
可罵着罵着，劉順自己也哭了。他雖然跟别的女人扯，雖然對不起劉嬸子，但是他也是真疼愛自個兒閨女，現在人沒了，他除了罵一罵劉嬸子出氣，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發洩自己的這些心酸。
“俺雖然不是東西，俺知道你現在有錢才回來找你，可閨女打心裏還是想你的，要不也不會給俺出了那麽個注意，以爲能讓你回來。現在閨女沒了，這個家，徹底散了。這是俺的報應，是報應。”
……
村裏又有流言傳出來，說是這劉二妞，就是因爲劉嬸子跟孫紫和陳婆子一家親近了，才招來的晦氣害死的。
可沒一會兒，便有人反駁了回去，那河裏年年都死人，怎麽到劉二妞這兒就是被孫紫她們害死的了？你怎麽不說是那劉順缺德事兒做多了所以報應到閨女頭上了？
不過這謠言沒傳了多久就自動停止了。
村裏人對死人還是很敬畏的。
凡事死者爲大麽，尤其是在知道最開始的流言是從盧家還有那陳老太的嘴裏傳出來的後，更是嗤之以鼻。
根本就是見不得人家好，還拿死者來說事兒，不要個臉了。
可說者，也許确實是因爲見不得孫紫賺錢，但這話傳到孫紫那裏的時候，她卻意外的沉默了。
自從跟明庭幾次都在屋頂接觸後，孫紫對屋頂也有了莫名的鍾愛。
白天的事困擾的她反複來去睡不着覺，直到子夜，拿了個梯子，自己一點一點的爬上了屋頂。
往常身邊都有另一個人，氣場覆蓋的她根本注意不到其他景色。
而當隻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孫紫放眼望去，幺台村錯落有緻的矮屋盡在她眼底，沒了白日裏的喧鬧，也沒有了晚上的燈火，卻顯得甯靜寂寥。
心也靜了下來。
偶爾的幾聲犬吠，在夜色裏格外的嘹亮。
“主子，孫姑娘一個人坐在屋頂，看起來神色不太好。”
隔壁，行文默默向明庭彙報。
明庭沉默了良久。
微光燭火，一點點融化，直到燭台上再看不見整根蠟燭的身影，明庭的身影，也消失在房内。
孫紫看着星星，看着月亮，看着遠處的近處的屋子裏，燈火滅了又亮，再重新回歸黑暗。
看着看着，不知道什麽時候，便躺在了房頂的正脊之上。
明庭過來得時候，便看她蜷成了一團，縮在那裏。兩邊便滑坡，她好似随時都會滑落般，孤零零抱着唯一的浮木。
心裏一痛。
顧不得許多，去到她身旁，想将她抱起送回屋子，然而，懷裏卻忽然伸上來一隻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嘿嘿嘿，我終于抓到你了！”
明庭：“……”
孫紫得意洋洋的坐起身，手裏還抓着他的衣服不放，細膩的觸感如同他人一般溫潤，還有幾分滑不溜手。
“聰明如我，還得在裝睡的時候才能把你逮個正着，哼哼！”
明庭頓時反應過來，繼而便是哭笑不得。
是他錯了，他關心則亂。
否則就憑她那個睡姿，如何能穩穩的躺在這不足一尺寬的房頂正脊上？說不定早就掉下去了。
“你找我有事？”寬大溫熱的手掌輕輕扣住她手，解放了上次未能解放的了的，被抓住的衣領。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肩，調整了下她的坐姿，讓她更穩當的坐在這房梁之上。
然而，做完這一切後，手可剛想撤去，便被孫紫搶先一步反握住。
明庭驚愕的擡起頭，正對上她亮晶晶的雙眼。
“你知不知道，你的要有效果了！”
孫紫興奮的道，“我聽阿文說，瑾瑜的腿上有了溫度，最近一段時日，他本人也能感覺到腿部偶爾會有酸脹的感覺，是不是再過一段時日，他就能站起來了？”
明庭無奈笑道，“原來你想問的是這個。”
孫紫眨了眨眼，“要不我想問什麽？”
“……應該不會很快，修複經絡需要一定時日，短則三月，多則半年。”
“哦。”孫紫沒了其他回聲。
明庭略感詫異，“你……就隻有這些嗎？”
“嗯？你指的什麽？”
明庭意識到自己問的略有不妥，語氣有些躲閃，“我先送你回去。”
然而，他的手還被孫紫拉着。
明庭錯愕的回頭，卻發現她一臉笑意，“其實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什麽？”
……
知道什麽，孫紫沒有繼續往下說。
明庭眯了眯眼。
“白日裏，村裏有傳言說，是我給别人帶來了滅頂之災。”
“胡說！”明庭忽然激動了起來，攬過她的肩膀，直視她，“你不要聽，這跟你沒有任何關系，不是你的錯。”
孫紫輕輕笑了一下，“晦氣什麽的，我自然不相信。可是我忽然想，若是當初我沒設計劉嬸子和劉順和離，是不是今天劉二妞就不會出這樣的事情。”
“人生死有命，你讓劉嬸子離開劉順，也是爲了劉嬸子好。再說，就算沒有這和離一事，劉嬸子也不會時時刻刻都跟在她身邊，你又怎麽能保證那劉二妞不去河邊，不跌在河裏？歸根到底她的死，跟你之前做的事情沒有半分關系，你不要将什麽錯誤都往自己身上攬，好嗎？”
孫紫其實也是這麽勸自己的。
可她每次一想到劉二妞死之前的掙紮，求救。她就會想到自己曾經在水裏不斷撲騰絕望時，那求生的欲念就如同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河水一般，擠壓的她想要發瘋。
即使看見河水中有一顆浮草，也會試圖去抓住它，希望自己不要就這麽沉下去。
哪怕，毫無用處。
也因此，她能想到劉二妞當時有多無助，内心便有多自責。
“小紫。”
孫紫擡起頭，看見明庭眼底的擔憂，這是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卻有一種過分的熟稔，“我說了，别将什麽錯誤都攬在自己的身上。你應該知道，你從來都是這樣，善良心軟不是壞事，可對别人過分的憐憫，甚至将别人的死都歸咎在自己身上，那你的善良就會成爲摧垮你的最尖銳的利器，它會崩潰你的意志，消磨你的心力，甚至會将你自己逼入絕境。”
孫紫難得看他如此嚴肅，呆滞了半天竟然笑了起來，“我哪有你說的這樣，我睚眦必報的很！隻不過……”
“隻不過不願意看這種人世間的悲歡離合，不想看見鮮血和死亡。”
額……“你怎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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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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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無悔”
“你可後悔娶我？”她把紅蓋頭掀開。
“從未”
“你可後悔與天下爲敵，負盡蒼生？”她和他并立于屍山血海中。
“爲你，弑神滅佛，我甘願成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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