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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野渡沉舟,飛鳥盡



空氣有些渾濁。

身體沉重得不能動彈。

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此處應是真實,不再是幻境。

也不是夢中。

他從夢中醒來。

雖然對于爲何會醒來還有許多的困惑,但結果便是如此。

在觸碰到那把插在女道士心口短刃的瞬間,便醒了過來。

雖是如此,但方士也隐約間在醒來的瞬間感覺到了某種複雜的情緒。

自已經醒來的夢中,那道盤膝坐着的,早已沒有了聲息的身影。

絕望——懊悔——無奈。

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在方士的腦海中化作最後一段片段。

那是一座殿宇中。

女道士被一群人團團圍住。

忽地在人群中竄出一道身影,手一揮便是一把利刃插在女道士的後背。

随即又有人從人群中跳出,一劍——貫穿了女道士的心口。

“爲什麽!”女道士凄厲地诘問。

“爲什麽要這樣對我!”她不甘,不解。

雖說這裏的一切都是虛幻。

雖說在她渡災之後此處一切都會消失。

但她所做的一切自問無愧于心。

凡人可以在夢裏獲得他們想要的一切——雖說夢醒之後,他們什麽都會忘記。

修道者可以在夢裏感悟天地大道——雖然在夢中感悟的一切不甚真實。

但這些都是機緣。

屬于所有人的機緣。

而她便是創造機緣的人。

但是爲什麽……

她的精神開始崩潰。

她所在的這片天地開始分崩離解。

那兩把劍直接重傷了她的魂魄。

僅有的一絲理智也開始慢慢地潰散。

此處的一切都是她的。

但如今卻不再屬于她。

她的問題沒有得到答案,眼睜睜地看着四周圍聚在她身側的同道露出漠然的表情。

她絕望了。

直到最後的一瞬,卻聽見人群中有人在低喃。

“這已經不再是你一個人的夢了。”

“這裏有我們的一切。”

“在這裏可以獲得一切。”

“我們不願醒來。”

“所以……”

她心中苦澀。

後悔了。

若是當初未曾将此處選擇爲渡災之處。

或許結局會變得不一樣吧。

随着她的意識散去。

整片世界開始崩塌。

但這場夢卻沒有消失。

因爲——正如那道聲音說的那樣。

這已經不再僅僅是她一人的夢境了。

這場夢屬于所有人。

凡人不願放棄自己得來的永生。

修道者不願繼續修煉,隻想着在夢中苟且。

他們不願醒來。

所以沒有人喚得醒他們。

這場夢的盡頭——

“小……白道友?”方士接着開口,從喉間傳出的沙啞聲音甚至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鼻息間聞嗅着熟悉的味道,背着他的人應該正是小白無疑,但他還是想确定一下,在夢中世界裏不知道度過了幾日,似乎是過去了好幾天的樣子,許久未曾聽見那道聲音。

所以想聽一聲。

而背着他的人卻是腳步一頓。

沉默了半響後,才終于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嗯。”

“道友這是……在做什麽?”

“少廢話,方兄好生休息便是,到地方了方兄自然就知曉了!”

“但我想喝水……”

“現在不行!”

稚嫩的聲音微微顫抖着。

小白的情緒似乎變化幅度很大。

方士心中苦笑。

對方似乎不怎麽願意回答。

雙目微睜,也看見了四周模糊的輪廓。

此時應該還在溯水城中。

四周的殘垣斷壁埋沒在夜天之下。

沒有一點燈火。

盡是荒涼。

而由于如今是被小白背負着,再加上身子虛弱。

便免不得磕碰到一些橫躺在地上的人。

那些人都是此處的居民。

或許在夢中還見到過他們。

也不知他們是否想醒過來。

或許……并不願意吧。

方士這般想着。

同時身子也由着小白背着,來到一堵城牆之下。

攀上石階路。

登臨烽火台。

此處應該是溯水城專門用來燃放烽火之用的地方。

位于城牆之上。

往日便是依靠此物來與相隔較遠的地方交流。

如今已經廢棄。

小白将方士的身子橫放下。

伸手将他前半身擡起,頭枕在懷裏。

自然地靠着。

“……小白道友,這裏是?”

“現在還是晚上,還不能說,我們先在這裏一直等着,等到白天了再說。”小白在他耳邊輕聲呢喃着,話語顯得柔和,除此之外再也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方兄不若趁着這段時間裏,好生與我說說在夢裏夢見了什麽?”

小白還是不肯說。

但此處應該就是目的地了。

四下眺望。

除了一片黑暗之外,再無其他。

天穹上閃爍着星光,隻是沒有月色。

所以不曉得如今是夜裏幾更。

更無從知曉何時才會天亮。

但久而不聞小白聲音,方士也樂得與小白說道。

不知從何處拿來一個小巧的水壺。

方士無從動彈,小白便擡着水壺,一點點喂給方士。

甘霖入喉。

終于完全地放松了下來。

喉嚨口的一陣幹澀也消失了。

“這夢裏的東西着實詭異,對了小白道友,你可知有一種法術叫夢裏觀音……”

……

方士很會講故事。

起碼自認爲講的故事會讓小白聽得懂。

他要做的也不過是将夢中發生的事情說出來。

在講述的過程中,小白未曾插一句嘴。

隻是安靜地聽着。

直到将一切說完。

“……小白道友,我一共睡了多久?”

“三天!”

“三天嗎……”

明明還有很多問題想問。

但兩人之間卻再也沒有說出一個字。

隻是安靜地互相依偎在一起。

方士閉目,心中的思緒也開始沉澱下來。

不再多想一個字。

不論過去如何,現在終歸是醒了過來。

離開了那個夢境。

“對了小白道友,在夢裏我見到的那些道友……他們會永遠困在夢境裏面嗎?”

“這倒也不會。”兩人繼續聊着,小白卻是回過頭,看向某個方向,呢喃着,“若是施術者真正死去,那場夢也終歸會消散,到時候不論是誰都會醒過來,凡人會忘記一切在夢裏發生的事情,修道者也并不會增進多少的道行,甚至……”

“那些凡人會死。”

“或者那些修道者也會死。”

小白的話中帶着一絲陰冷。

但說的卻是實情。

這世間無論什麽都需要代價。

在夢裏渡過了虛幻的歲月,獲得近乎永久的生命。

對于凡人來說固然是一件幸事。

甚至在現實中他們的身體也不會腐朽。

一切隻因爲那法術。

夢裏觀音術。

此術實在太過霸道。

又是渡第二災的法術。

可以将入夢之人身體永遠地定格在那個時間。

但一旦離開夢境,現實中經曆了多少的歲月,仍舊是需要凡人自己來承受的。

所以經曆了百年之久。

凡人一旦從夢中醒來,身軀便會因爲天地間的規則而承受百年光陰的摧殘。

到了那時,或許還沒有反應過來,便已經身軀腐朽。

在夢中經曆了那麽多年歲。

一旦夢醒。

便是真的身死了。

他們也不會知曉自己是否真的在夢裏。

而那些修道者——若是本身沒有多少修爲,自然也會與那些凡人一樣的下場。

“方兄在夢中可曾見到夢境主人?”

“卻是已經死了。”方士搖頭輕歎,“在夢中被人殺死,走火入魔。”

“那麽這場夢境也隻有幾百年好維持了。”

小白也是有些無奈。

根據她說的這些話語。

夢境至多隻能維持一千年的時間。

千年後夢境潰散。

什麽都不會存在了。

所以什麽成仙永生,都是假的。

因爲夢不是無盡。

“真是可憐人……若是有機會的話,倒是想請一些道友将此處的夢境給解除了。”

方士輕歎。

卻引來小白的一聲嗤笑。

“方兄怎的還說起了這種話,讓那些夢裏的人聽見了非得将你給殺了。”

“這卻是爲何?”

“那些人早已将夢境當做了現實,現在方兄卻是要将他們的世界給毀去,甚至是要了他們的性命,難道不是如此嗎?”

他人生死,與自己何幹?

小白說得在理。

但方士卻不願如此去想。

雖然沒有繼續往下說。

但心中難免有些遺憾。

那些人明明就是活在虛幻的夢中。

就算自己如今什麽也不做,那場夢也會醒的。

既然如此……還不如早早地将那場夢給結束。

早些該入輪回的就入輪回。

那些事情本來就與方士無關。

但在夢中世界裏見過了許多。

駁雜的記憶片段,不屬于他的情緒,以及那片永遠漂浮在黑暗中的廢墟。

讓方士不由得去想。

想要做些什麽。

就算最終也許并不會付之行動。

但還是這麽想了。

“小白道友,若是……”

“方兄快看,看那裏!”

他想要繼續與小白說話。

隻是聲音卻被小白打斷了。

未免有些無奈。

但在雙目視線朝着小白手指指着的方向的時候,卻也情不自禁地雙目睜大。

“小白道友,這是——”

“是我想給方兄看的東西,怎麽樣方兄,是不是真的醒過來了?”

什麽意思?

爲何要這樣問?

自己不是一直醒着呢嗎?

方士有些困惑。

不知道小白話裏的含義。

但看着面前之物,也是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隻能輕聲呢喃着。

“……我醒了。”

“小白道友……”

他還想與小白繼續方才的對話。

但側過頭卻見到了小白那張臉。

稚嫩,無垢……

然後……

便再也問不出來了。

那個問題。

被他暫時壓在了心裏。

若是有那麽一種法術,可以讓人長生,卻隻能被困在某個虛幻的世界裏,如囚籠一般。

應該如何選擇?

問不出來,也不敢問。

現在方士隻想好好地度過這段來之不易的安穩時間。

看着前方,就連心都平靜了下來。

在天穹的東方,原本隻有黑暗的方向,卻是開始冒出淡淡的白色光暈。

透過輕紗般的雲。

在光暗交界之處,那點光亮強盛到某個極緻的時候。

在方士的眼前,徒然出現了紫色的氤氲。

紫色的流光,出現在各處。

随着呼吸,被他吞入,又被他吐出。

身體的感覺好些了。

不再如先前那般疲憊。

這便是小白打算讓他看的東西。

随着天光大亮,一切都變得泾渭分明。

城牆之外,是山巒疊嶂。

蒼翠的樹木掩映,在山巒之間,卻可以看見一條河道。

是莫陽河。

那條當年挖通了的運河。

帶來富饒和希望的地方。

隻是——

“莫陽河……呵。”方士不禁苦笑,這條曾經是繁華象征的運河,如今卻變了一副模樣。

或者說……

早已沒有了運河的樣子。

河床早已作一片草地,還長出了幾棵巨樹,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野草随風搖曳着,幾乎掩蓋了一切。

傾塌的津渡甚至粗看去分辨不出樣貌。

就仿佛從未存在過。

河道中央,還有木船。

有樹枝從船的一側破開,伸展枝葉。

其餘各處也是長滿了藤蔓。

寂靜無聲。

一如過去荒敗的模樣。

直到以後不知多久。

甚至連飛鳥都已經不再。

除了荒蕪,再無其他。

正襯景。

小白的聲音卻是繼續。

“當年的運河的确已經挖通了,不過在那時整個溯水城中早已沒有了醒着的人。”

“再加上一些其他的事情,莫陽河也沒有繼續深挖下去,以及河道久無人打理……變作這般樣子是必然啊,短短的三百年時間裏,變作這般模樣……很正常。”

三百年。

這條河道被挖出來是三百年之前。

三百年後——

卻是什麽也沒有留下。

或許此處曾經繁華過。

或許……

“隻是沒有想到而已。”方士再次輕歎,有些失落,還有些失望,來此處隻爲了一窺繁華,但繁華隻在夢裏,“之前所見的一切,都是幻境,唯有現在看到的才是真實,而這真實卻覺得像是幻境。”

“那方兄是醒了嗎?”

又是一樣的問題。

方士遲疑了片刻。

最終還是輕笑一聲。

微微颔首。

“醒了。”

日漸升起,将四周都映照得透亮。

驅散了晨霧。

在小白的攙扶之下起身,方士也終于回身眺望。

看着那座城。

隻有一片殘垣斷壁。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因爲——現在他醒了。

看見的一切,都是真實。

“方兄看夠了嗎?”少女的聲音傳來,“若是看夠了,我們就可以走啦。”

“可是此處的事情……”

這些人還在夢裏。

真的就要這樣走了嗎?

小白卻認真地點了點頭。

“此事我們都沒有辦法解決,大不了日後見着了同道,與他們知會一聲。”

“那就隻能這樣了。”

兩人的水平還什麽也做不到。

便隻能離開。

“方兄接下來打算去哪裏?”

“傳說在臨祁有一種叫筆仙的神奇物事,不若我們去那裏看看。”

方士眼中精光一閃,便已經想好了接下來的安排。

隻是卻瞥見小白一隻手裏正攥着個錦盒。

下意識地問了句。

“小白道友,你手裏拿的是什麽?”少女的聲音有些倉促。

隻是以方士的角度,還見不到她的表情。

或許她臉上根本沒有表情。

“這……沒什麽!方兄還是莫要再問了。”

“好吧……”

兩人互相攙扶着,走下城牆。

未及正午,便已經走在了山間野道上。

“說起來方兄怎的越來越不惜命了?”

“有嗎?我怎麽不覺得。”

“下次若是再不惜命,我便将方兄埋了,再也不……”

兩人說着幾乎每天都會說的話語。

未過幾時,便消失在山道盡處。

……

此處是名爲溯水的小城。

夜裏。

正寂靜。

本就是荒敗的模樣,并沒有什麽出奇。

卻是不知何時,從黑暗中竄出一個駝着背的身影。

這身影流竄在街道上,靈巧地躲過躺在地上的人。

最終站在了一塊石壁前。

他是一介小賊。

從某個大戶人家家裏偷出來一塊印着某個地方地圖的絹布。

抱着僥幸心理來到了此處。

隻爲了尋找傳說中仙人留下來的寶物。

“……這裏就是傳說中的仙壁所在?還有着高台,這應該是祭祀用的,莫非真的存在?”在他面前,正立着一座木制高台。

似乎存在了有一段時間。

“我倒要看看傳言是不是真的。”

言罷,卻是伸出手。

在他手中還有一把短刃。

小心地繞過高台,短刃落在石壁上,刻下了他的名字。

那身影笑聲還在繼續,隻是卻越來越輕微。

最後也不知怎的,笑聲戛然而止。

木讷地匍匐着身子,一頭栽倒在旁邊。

隐約傳來鼾聲。

……

(水幻玄煙畫壁·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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