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禅機并沒有虛張聲勢或者有言外之意,他說的是真的,他與陳依依提前寫好了休學申請,交到了學院長手裏,而學院長在最後一刻簽字了,之後才留下辭呈離開,所以雖然這幾天沒有去核實過,但他們兩人的休學申請理論上是有效的,同樣的,在理論上他依然是紅葉學院的一名學生,擁有複課的權力。
其實他這樣做并不是爲了有朝一日真的要回來上課,而是爲了給大家留下一個他們是出于自願且有計劃地離開的印象,他們的失蹤既非臨時起意,也非被人綁架——要是被綁架就可笑了。
在場的三人誰也沒想到他能找到這種理由,卻也無法反駁,但李慕勤還是冷着臉說道:“就算如此,我也沒什麽可教你的了。”
“不,我倒覺得我要學的東西還太多太多,在諾亞星上待得越久,我就越這麽覺得,要說最需要學的是什麽,我覺得應該是專注吧。”他有感而發,“我一直特别佩服李老師你的專注,能夠持之以恒地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專注于同一件事,在諾亞星上因爲事務繁多,雖然并不無聊也并不讨厭,也很有成就感,但未免流于浮躁,自從離開之後,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像在這裏練拳一樣,一整天專注于同一件事了。”
回想當初在這裏練拳時,時間就仿佛是一種很神奇的東西,有時候度秒如日,有時候又度日如秒,前者往往是在初期,他沒有領會到要訣以及如此枯燥練拳的意義時,後者則是在後期,他終于勉強能進入物我兩忘的專注狀态,一恍眼時間就過去了,直到肚子提醒他該吃飯了,再一看已經夕陽西斜,那種專注狀态也能帶來很強的成就感,能感覺到自己是真真切切有了一點進步,就像是掌握了針對某一類題型的解題方法。
在諾亞星上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很充實不假,能讓大家生活得更舒服,他也很高興,但有時候思慮往事,心裏又有點兒空虛,因爲并沒有感覺到自己的成長,沒有另一種充實感,所以他也想抽出時間練練拳,重溫以前的感覺,但哪有那麽整塊的時間留給他?即使不考慮有人叫他幫忙,也有太多的事需要他主動去做,還有米奧在搗亂,而他也愈發佩服李慕勤身處喧嚣之中,卻能夠排除一切幹擾,持之以恒地專注,因爲俗世紅塵之中有太多誘惑,明明已經沒幾個人是她的對手了,躺着刷手機不香嗎?
李慕勤不耐煩地甩甩粗辮子,“什麽專注不專注的……我純粹是因爲天賦不行而已,隻能苦練,沒什麽可值得佩服的!”
“我不同意。”簡靜岚打破沉默開口道:“爲什麽慕勤你總是不肯正視自己的天賦呢?也許我們是起跑得快一點兒,但人生是一場漫長的馬拉松,難道你沒有發現,我們這些曾經的領先者已經落後了麽?”
李慕勤皺眉道:“你這是事出有因……”
“是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原因,我受了傷,宗主很忙,但這都是個人的選擇,選擇決定了命運。”簡靜岚說道,“況且即使我沒有受傷,宗主沒那麽忙,我們也無法做到像你一樣專注,正如婵姬說的。”
簡靜岚的眼神中閃過一抹苦澀與痛苦,她回想起很早之前的往事,在她和李慕勤還在上高三時,那個假期,一位家境豪富的同學邀請她去東歐度假,她答應了,而李慕勤同樣受到了邀請,卻拒絕了,選擇在假期裏繼續練拳,因爲李慕勤并不在意受到同學的議論,隻想專注于拳術,而她不行,她已經在同學和老師們的吹捧之下飄飄然了。
不同的選擇導緻了不同的命運,她在東歐一時失察鑄成大錯,令一位英雄壯烈犧牲……沒人能夠體會她當時知道真相之後有多麽痛苦,無數次懊悔自己接受了邀請,她無法原諒自己,所以選擇在畢業之後去探索“通道”……卻也可笑地失敗了。盡管直到最近她才聽說,那位英雄又死而複生,但又因此而發生了一系列驚心動魄的事件,甚至整個世界都險些毀滅,而尋根溯源又與她脫不開關系,一步錯,步步錯,假如她當時拒絕了邀請該有多好?
“帕辛科娃将軍,她也回來了麽?”她問道。
江禅機點頭,“不僅是将軍回來了,另外還有一位花崗岩少校,不知道您還記得沒有,您應該見過她,雖然那時她可能是蒙着臉,但至少她是見過您。”
“蒙着臉?你是說……在東歐的那座城堡裏……她是跟帕辛科娃将軍一起……”簡靜岚驚訝道。當時帕辛科娃她們由于是秘密行動,全都是穿着特種作戰服蒙着臉的,她當時并沒有看到她們每個人的面貌。
“嗯,她有一個很顯然的特征——又高又壯,那一群人裏,最高最壯的那個,就是她。”江禅機知道那段秘辛,“她也在附近,您要不要見見她?”
他這麽一說,簡靜岚立刻就找回了印象,當時她确實看到那一群蒙面人裏有一位塊頭特别大的壯漢,跟一座黑鐵塔差不多,或者說正是由于這位壯漢的存在,她才更加相信朋友父親指稱這群蒙面人是綁匪的謊言……但這并不是她能夠爲自己辯解的理由。
“方便嗎?”她問道,“如果方便的話,我很想見見她,并向她當面道歉。”
“沒問題。”他點頭,“雖說您見到少校時可能會有點兒吃驚……不過我想少校應該也想見見您,權當是給當年那段誤會畫上一個句号。”
他今天不僅是來見李慕勤的,更是來見簡靜岚的,因爲他清楚那段秘辛,清楚簡靜岚是帶着巨大的内疚而将自己的拳術留給李慕勤、自己踏入“通道”的,那麽趁少校也在附近,不能錯過讓這三位當世豪傑冰釋前嫌的機會,因爲少校她……恐怕要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一段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