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禅機來到諾亞星的總時間長度加起來已經兩年有餘,但即使這麽長時間了,他隻要離開基地外出,依然幾乎每天都能發現全新的物種,每每感歎造物之奇,而這個地下世界獨特的構造和生态更是讓他大開眼界。其實地球上肯定也存在類似的地下湖,說不定同樣存在類似的奇特生态,但要麽從未被人發現,要麽因爲地下水被過度開采而導緻它們在被人類發現之前就已經悄然消亡,未免令人扼腕歎息。
飛行蝠鲼如幽靈般靜靜地翺翔,在大大小小粗粗細細的鍾乳石柱之間穿梭,雖然僅僅是管中窺豹,但他隐然有一種預感,這片地下湖的生态鏈離徹底崩潰也不遠了,無論是猿人還是人類,血液裏都有來自遠古的共同傳承,都有爲了自己的生存和發展壯大而向大自然過度攫取的傾向,但這個地下湖的生物圈太小了,也太脆弱,禁不起猿人的折騰。
猿人絕對沒有自發限制人口數量的覺悟,壽命短就隻能多生育,它們對食物索取是無上限的,湖裏的盲魚恐怕承受不起竭澤而漁式的捕撈,而且猿人的糞便似乎也排入了地下湖,有幾處靠近湖岸的湖水顔色有異,散發着惡臭。盲魚一旦減少到瀕危或者滅絕,生态鏈也就崩了——從這個意義上講,猿人必須要不惜一切代價重返地面,否則光是食物匮乏就能它們的種族數量受到重創,最後一夜回到解放前。
前方的昏暗之中再次隐約出現洞壁的輪廓,江禅機不确定飛行蝠鲼是不是又飛到另一處巢穴來了,爲了穩妥起見,他松開缰繩使用了隐身。
他看到前方又是一個平台,一瞬間他恍惚以爲自己又回到了出發點,因爲這個平台跟出發點差不多,同樣經過人工開鑿和修飾,平台旁邊的洞壁上同樣挂着幾隻飛行蝠鲼,但不同的是,有一個猿人在那邊值守,似乎也是一個馴獸師。
那個馴獸師看到一隻飛行蝠鲼獨自飛過來,背上空空如也,不禁驚愕莫名,等飛行蝠鲼降落在平台上,它撓了撓頭,雖然鬧不清是怎麽回事,但還是從籃子裏撿出一條小魚扔過去,飛行蝠鲼張嘴吞下,不滿足地張着嘴還想吃,被馴獸師粗魯地揍了一拳,吃痛受驚地飛到洞壁上,跟其他同類并排挂在一起。
隐身的江禅機若有所悟,飛行蝠鲼大概是出發時有獎勵,抵達終點時也有獎勵,說不定是來時三條到時三條,這可能就是它一整天的飯了,但馴獸師見這隻飛行蝠鲼背上沒人,以爲它是擅自跑過來的,所以隻喂了一條并賞了一拳。
他暫時不想打草驚蛇,留了這個馴獸師一條命,反正隻是個小喽啰而已,它們的信息傳遞效率很低下,之前那個馴獸師失蹤的訊息傳過來還需要好久,利用這段空窗期盡量多搜集情報。平台上有一條隧道延伸入山體内部,不知道通向哪裏,也不知道那個小隊長是不是也來了這裏,總之先進去看看再說,從探測儀顯示的信号來看,離晶體所在的位置還有一段距離,但越來越近了,雖說這個隻能當參考,因爲隻能顯示水平距離而無法判斷垂直距離,尤绮絲設計的時候也沒辦法考慮得面面俱到,就算考慮到了,老師們也未必能及時制造出來。
向前走了一段,他一路上看到很多不同用途的倉室,有的他不知道是幹什麽的,有的用途很好猜。他走着走着聽到了某種喧嚣,循着聲音走過去,看到一座疑似是教室的倉室,裏面有十來個年齡大小不等的少年或者幼年猿人在那裏面學習和訓練,有一個疑似是老師的年長猿人在一塊石闆上對它們寫寫畫畫、說說停停,看來是在教導它們語言、文字和知識,石闆上寫滿了就用某種皮毛擦掉了再寫,而在倉室的後方,靠牆立着各式的冷兵器,走的還是文武雙全的路子,能坐在這間倉室裏學習知識的,八成是猿人裏上層階級的後代,那些漁民農民的孩子未必能有這份幸運。
他駐足多看了幾眼,心情又變得複雜,雖然這是可以預料的,猿人這幾千年來肯定發展出了文字,有文字就要有知識的傳承,那麽老師或者類似老師的角色就必不可少,但親眼看到這一幕還是令他頗有壓力,不是因爲别的,而是因爲一旦要對它們全面開戰的時候,就意味着不能手軟,哪怕是面對這些以人類标準還沒成年的少年和幼年猿人,說不定也隻能狠下心來斬草除根……但真到了那一刻,難道他爲了能讓自己的雙手保持幹淨,而要把這種事扔給其他人來做?
他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後腰,他不知道位置摸得準不準,但在那裏有智人先祖和他的雙胞胎姐妹留下的胎記,那是她們曾經存在于這個世界的最後印記,也許這就是花水母所說的命運吧,即使在時隔上萬年之後,徹底滅絕猿人的任務注定還要由他來完成,這是當年的智人先祖未竟之事,否則這場輪回恐怕還要繼續。
他不想多看,怕看得越多越動搖,站在倉室門口待了幾秒就想離開。
“等等。”尤绮絲開口道,“連通的倉室裏有類似于書籍的東西,過去看看。”
這間倉室還有一間與其内部連通的附屬倉室,面積稍小一些,江禅機的注意力都放在這些猿人師生的身上,沒有在意那間空無一猿的附屬倉室,隻是随便掃了一眼,他沒有注意到,而尤绮絲借助他的眼睛看到了。
他依言走進附屬倉室,這裏面竟然有一張椅子和桌子,看來是正在教課的那位年長猿人的辦公室或者研究室,這位年長猿人的地位實在不可小觑。正如尤绮絲所言,室内的架子上擺着一卷卷的東西,細看似乎是鞣制過的獸皮,畢竟猿人并沒有點出造紙術和印刷術的科技天賦,能記錄文字的載體也隻有這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