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地,滿堂嘩然,許是誰都沒有料到,季曉蘭居然會站出來如此說話。
畢竟按照一般來的說法,表演藝術節目一類的人才都會被稱之爲下九流,隻要是有點身份和地位的人都引以爲恥,除了四藝六書當中所提到的琴棋書畫,乃是君子必備之外,官家女子都很少會學習其他的樂器,更不用說舞蹈和小玩意兒了。
可是季曉蘭今日冒然出來,雖然表演的也是琴藝,但是這樣自己毛遂自薦的還是十分少見,一個說法不當就會很容易被人當成自诩下賤。
偏巧季曉蘭申請表演,還用的是這樣淺薄的借口,就很容易引人深思,尤其還是在這麽多外人都在場的時候。若是慕容麟吩咐自己的妃嫔表演,可以說是禮賢下士,季曉蘭卻沒有這個資格,貿然出頭。
“雲嫔,朕不過是白日裏忙得有些累了罷了,你不必在意,若是歌舞不好,換一個節目就是了。”
慕容麟清咳一聲,掩蓋掉底下人的竊竊私語,互相交談,随後擡起酒杯,若無其事的說道,順便掩蓋掉了自己面上那一抹怪異的表情。
季曉蘭自覺沒趣,也隻得乖乖坐下,莫華便正好揪着這個機會出來請奏。“陛下宮中樂師爲了符合世人對皇室的看法,自然是不敢随意創新,以免污了聖耳。”
“微臣這些天,爲了今日的國宴,倒是準人安排了一隻新鮮的曲子,若是陛下應允,可否讓微臣請那位琴師上來?”
“如此說來,你還真的是有心了,這麽長時間的準備也實屬不易,那就叫上來看看吧,也省的讓那人白走一趟。”
有了莫華的出言打岔,也算是讓這大殿之内的氣氛緩和了不少,慕容麟一隻手撐着額頭,想了想自己這麽早離開,也确實影響不大好,便答應了。
偏殿中,老媽媽們拉着封潇月到旁邊放置古筝的架子上,把一會需要上台表演的東西都仔仔細細的檢查過一遍,随後又多囑咐了一句。
“一會兒陛下必然會詢問你的名字,你可記住不許擡眼,先向着大殿正中央穿黃袍的那位跪下,然後向兩邊的大臣們是一先問過陛下的安,再問各位大臣之後才許開口,自稱也隻許用奴婢,可都記住了嗎?”
從偏殿的角門往外頭一看,大殿之上正好表演到那群穿着繡花白裙的女子,圍着一個水紅色衣衫的領舞。封潇月并沒有怎麽在意老媽媽說的話,畢竟在府裏的時候就已經她們說了不下數十遍了,她便一顆心主要撲在了尋找可以替換的衣服上。
“哎呀,馬上快到我們了,你可準備好呀,”外頭的樂聲已經到了最高潮的部分,其中一個老媽媽揪着自己的手帕又是欣喜,又是擔心,忽然眼睛一瞥,看到了正背對着自己四處張望的封潇月,頓時就皺起了眉頭。
“我在和你說話呢,你可都記住了嗎?”老媽媽皺着眉頭不悅的說道,直接上前把封潇月給轉了過來,卻一下子發現了她已經被劃出了好大一道口子的衣裙。
“哎呀,天呐,這是什麽情況?怎麽破了這麽大的一個洞?”老媽媽吓得幾乎魂飛魄散,急忙拉了另外一個人扯着封潇月的裙擺就不撒手,臉上急得都想哭了。
“我也不知道。”封潇月垂着眼眸,表現得十分無辜地攤開手。
“這種紗裙最是容易留樣子,通常都是人家弄好的一塊布直接就拿來做,都不好再經過裁剪的,眼下你都快要上台了,就算是能來得及補完,也是會被人發現的。”
老媽媽們心急如焚,對上封潇月心中就是有千團萬團的火氣,此刻發作起來也于是無補了。“這可怎麽是好?若是被老爺發現我們辦事不利,一定會重重的處罰我們的。”
這兩位看着年紀也不小了,也是經過了世事的人,此刻卻還是會這般緊張,也不知莫華在她們的心目中究竟是怎樣一個可怕的樣子。
封潇月見狀,在這兩個老人家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轉的時候過來,輕輕拽了拽她們的袖子,“二位老媽媽不要着急,我倒是有個建議,說不定可以彌補一下。”
“古琴與古筝原是同宗,彈奏之時最講究的便是一個意境,我這身水紅色的衣裙未免與他們太不相符了,更何況我這隻曲子也不是什麽歡快的曲調,搭配起來就更讓人覺得突兀了,”
“雖說衣服的顔色十分顯眼,但是這樣的表演也是很容易被人诟病的,我所需要關照的人生爲皇帝,對這些事物方面肯定更加的講究,所以這條裙子破了倒好,我們還不如趕緊找另一條代替。”
“你說的倒是輕巧,這個結骨眼了,上哪裏去給你找可以上台的裙子呀。”老媽老媽聽着她的話也覺得有道理,不過此時情況緊急,她們也實在很難冷靜下來。
封潇月淺淺一笑,然後随手指了一下,那邊衣架子上五顔六色的各種衣裙,其中好大一部分都是白色的,這些原本是宮裏的人爲舞姬準備的替補衣裳,就是怕萬一誰穿的不夠合身,還能夠有所接替。
“媽媽們不要着急,這裏不是有很多現成的嗎,我看那些白色的就很好。”
老媽媽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又下意識地往門外一瞧,越發地爲難起來,“這個能行嗎?畢竟這是宮裏頭的衣服,你能保證你就穿的合身?”
“合不合身?稍微修改一下也總好過當場再做一套衣服出來吧。”封潇月也懶得跟他們廢話,抱上一條衣裙便躲在屏風後面自己換上。
不過封潇月從來都是受人伺候的,這衣服穿着也不太順手,老媽媽沒得辦法,隻得跟上去幫她整理。
“那你可記住了,若是真的出了些什麽岔子,大人面前你必須得說是你自己的決定,跟我們二人無關。”
“這是自然。”封潇月點頭答應着,然後眼角餘光撇到衣架上還有一條長長的面紗,便索性一并拿了過來。
“多謝陛下。”
大殿上,莫華聽到慕容麟已然答應,不禁淡笑着一鞠躬,然後一拍手,他早就安排在暗處的人,便去偏殿叫人了。
慕容麟對于莫華安排的表演也并沒有多少的好奇,眼睛乜斜着,始終擡不起精神來,卻不想無意間看到了剛走到門口,那一襲白衣的女子,頓時感覺好像有一陣風襲來,吹得他滿臉涼意。
大店的門是虛掩着的,恰好在封潇月出現在衆人視線的時候吹來一陣微風,将大殿之内不少的蠟燭全部吹熄,大殿之内的光線頓時就柔和起來,照的這一間富麗堂皇的大殿也不那麽刺眼了。
莫華也順着衆人視線的方向瞧過去,猛然看見封潇月身上白色的衣裙,險些沒認出來是誰,還得靠着她手中抱着的那一張山鳴古筝才算回過神來。
封潇月臉上蒙着一張薄薄的面紗,由于離的距離遠,大殿之上許多人都看不清楚她的容貌,隻是叫慕容麟有種特别的熟悉感。
她手中抱着一張十分考究,卻又上了些年頭的古筝,慢慢走到大殿正中央,而後便有幾個小太監幫忙搬了張凳子和小長桌在她的面前。
爲着封潇月的氣質格外清冷,就這麽靜靜的坐在大殿之中,竟叫四周吵鬧的人,不由自主的安靜下來。
慕容麟剛才所有的不耐煩和瞌睡也在此刻煙消雲散,坐正了身子觀看表演,而他這樣明顯的變化,叫季曉蘭完全收入眼底,使得封潇月還什麽事情都沒有做,就已經叫她深深地記恨上了。
季曉蘭深吸了一口氣,心中不憤,卻又無可奈何,隻得恨恨地瞪了莫華一眼。莫華卻對他的怒目而視,沒有半點的局促而大大方方的别過了眼睛,卻隻當什麽也沒看見。
剛才他可是特意叫她幫自己說話,誰想她竟然隻顧着自己,那自己也沒有必要再考慮顧着她的面子了。
不過呢,他們這兩方的人,是狗咬狗吵的火熱,在那桌子前面的封潇月卻沒有半點的察覺,她閉上眼睛,在琴弦上輕輕一勾,便彈出了第一個聲音,随後輕聲念叨着。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這是詩經當中廣爲流傳的一段,并沒有什麽特别之處,不過慕容麟卻從封潇月的聲音裏面越發的确定了自己剛才的感覺沒有錯。
封潇月彈的正起勁,或許是因爲她這首曲子是沿用了現代聽到的一首古風歌曲改編而來的,所以叫在場的所有人聽着都覺得耳目一新。
而她微微一擡眼,想要悄悄看現場的反應,卻不想無意間感受到了從上方傳來的一道目光,看得她很有些不自在。
封潇月記着沒有敢擡眼,一方面也是爲了自己的表演不出差錯,可是她的心裏卻逐漸湧起了一絲怪異的感覺,好似上方的皇帝,真的如别人口中的那般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