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稍過,天氣就已轉涼。
即使在江甯府一往熙攘的秦淮河兩岸張燈結彩的街市上也能明顯感覺到這種清冷的氛圍。
或許這股氣氛的清冷并不是因爲天氣的原因,而是那場深夜的逼宮戲在被添油加醋之後在坊間流傳甚廣的因素。總之,各路傳聞如紙片般飛奔而至,人心惶惶,卻又不乏那新奇的故事中透出的絲絲喜感。但隻要稍稍地加以歸類,這裏面應該主要分爲了兩大類的問題,簡而言之,則是集中在了那老皇帝到底是人身還是龍身。
少數人說,那夜老皇帝真龍附體,以一當百,一聲怒吼之後,便能将敵酋喝退,如此,到了最爲緊要的關頭還是現出了龍的真身,而且看上去确實應該是一條大黑龍。
而大多數人則說老皇帝是擁有超強的法力的人身,他左手尚方劍,右手烏侖神弓,時而揮劍如雨,斬殺亂賊,時而放出霹靂,激打着電閃雷鳴,還借來了一萬天兵天将在皇宮的上空打擂助陣,聽說這種說法贊成的人還挺多,而且這江甯府上下的目擊者還不在少說,都說是真真切切地看見了,絕對假不了。
不論世人如何論,可在人們的眼裏,這位老皇帝确實已經是神靈了,或者說是真正有着神靈般力量的真龍天子。
堅信的人愈加堅信,懷疑的人也轉疑爲信。
可不論傳聞如何,伴随着街市上出現了更多的禦林軍、神策軍和那十五衛士兵們,出門的人自然也就少了下來。
如此來看的話,在這江甯府内還能與那冷清的街市形成鮮明對比的應該就屬林家大宅了。
李言玉晉封漢王這樣的事,雖則也隻是這位半人半神的老皇帝口中的一道口谕,卻也足以讓半個朝廷爲之震顫。
一傳十,十傳百,如此,前來谒賀這位新晉漢王的人自一大早就在汐水街市内外湧動了起來。
武的打馬,文的乘轎。一大撥接着一大撥的大人、将軍們确實未曾斷過些許。細細來看,也都是攜着一衆小厮來踏門檻的,來了坐,坐了走,走了又有人來。
如此一來,也隻将言玉耐着性子熬出了一個晌午的柴米未打牙。
能來的都是客,如何還嫌煩躁。
迎來送往的事體雖然難忍,卻也免不得許多周到的禮數。
怕就怕來人拜見了,卻最終忘記了人家的名号。
雖然言玉的記性絲毫不差,雖然初時還能依稀記住幾個清晰的人臉和名号,如此三番五次人一多,就連那拱手之禮也不知被做過了多少,哪兒能記得許多。
高強度的勞動換來的必然是身體的極劇疲憊,眼花缭亂之際,在剛剛送罷了幾位朝中的軍機要輔上轎離去之後,隻覺一陣腰酸背痛襲來,兩眼也開始有些發眩。
煩人
四目張望,舒緩神經。又是透過街市上那氤氲的潮氣轉眼望去,正有一隊鳴鑼開道的浩大隊伍徐徐向着
“又來!這些人還有完沒完了”
言玉心下一狠,一個跳腳轉入門内,吩咐守衛将大門掩上,今日若還有人前來拜見,就說身體不适,已經歇下了。
誰知他那小九九剛要施展,怎奈那隊伍的前面正是一匹快馬先行殺到,貌似已然看見了他的本尊,又是口中急急地一呼,早已跳下馬身,單膝跪倒,先将個“拜見漢王!”前來支應。
此時想要避而不見,怕也來不及了,又去看時,那後面的隊伍也已趕到,如何還要閉門。
隻見那轎上下來的是個中年男子,一身華服,卻尤顯得将他的身材有些拖累。
身材雖然偏瘦,卻是一雙炯炯的眸子絲毫不假,看上去倒也像個正派的官員,隻是這樣浩大的儀仗隊伍,雖則連日接待着朝中的文武,卻也未曾見過,應是官階不小。
“司空上官天啓見過漢王”
男子口中話音一出,言語也隻迎出個不緊不慢的笑臉,随手一拱,接應了進去。
前堂落座後,言玉吩咐上了兩盞好茶,立即開啓了早已經習以爲常的寒暄模式。
“老夫久仰漢王殿下的威名,今日一見,确實儀表不凡啊”
“哪裏!哪裏徒有其名罷了!”
“我看漢王的如此年輕,又得天子倚重,日後必将大有一番作爲啊”
“不敢!不敢!上官大人位列三公,乃是朝廷的柱石,言玉尚且稚嫩,日後還要多多仰仗才是”
“哪裏話!如此說便見外了!”
“這個這個”
男子聞聲現出個甜膩的笑臉,緊接着便從衣袖内将一張寬大的銀票展開,霎時鋪在了桌上,又是單指在那銀票上赫然醒目的十萬兩處輕扣一扣,微笑道,“你雖然新晉漢王,卻是現在連個像樣的府邸也沒有,如何是好!今日我來時走的倉促了,什麽也沒帶,身上也隻有這個,索性當做了些許薄禮奉上,漢王可千萬不要見怪啊!依老夫看,那吳王府的舊宅你既是不願去住,何不就在這江甯府選出一塊寶地,聚集能工巧匠,自家開建一處闊宅,難道還抵不過那吳王府嗎!”
“這呵呵呵”言玉勉強應個笑臉,“司空大人所見極是。隻不過這開府建牙的事先不說耗費甚巨,就是小王剛剛被陛下擢拔,尺寸之功未建,哪兒有資格入住這樣的豪宅。再者,就像吳王那樣的舊宅我也是不敢觊觎的,此事,也絕非是朝中傳聞的那樣,說我不願去住,隻是此事隻宜小王日後爲朝廷建立功勳之後再來考慮爲妙”
“哈哈哈看來漢王卻也是一副伶牙俐齒啊難道你護駕的功勳還不夠大嗎”司空聞聲忽然發一冷笑,又将那銀票拿在手上,暢然地擺在了言玉面前,“你是否開府建牙暫且不論,這是十萬兩紋銀,你先收着,不夠時,我再與你,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着新晉的漢王在這裏受窮不是還有這個算了下次再說,我先走了!”
“哎哎哎”司空撂下了話,擡腿就要開拔,隻剩那銀票亮燦燦地躺在桌上。又是言玉撿起銀票上前一趕,攔住了司空身子,微微将身一躬道,“司空大人的好意我李言玉一定銘記在心,不過這銀票我看還是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