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薩滿翼翼小心地掀開了祭禮上那層白布,雙膝跪倒,對着漫天繁星開始演繹那首古老的充滿神幻色彩的歌謠。
我們站在那遙遠的鮮卑山頂,看見了你的眼睛,
那雙黑色的燦燦寶石,是先賢智慧的源泉,
我們按照您的指示,
揚起高高的馬鞭,揮向那雄渾的山巅,
射出電光寶箭,追逐那曾經輝煌的億萬兆年,
青海的高車載着您的思念,
難道是茫茫星辰耽誤了歸途的時間,
每每思念,我們每每唱傳,
請不要放棄這些遺留的孩子們啊,
請你聽見啊,請你聽見,
當我們征服了所有大地,
請允許我們踏上征程,再次奔向那遙遠的鮮卑山。
女薩滿一連唱了三遍,每一遍的味道都有所不同,鮮卑武士們跪倒一片,嚴肅地配合着女薩滿那陰陽頓挫的深情傳唱,紛紛落下淚來。因爲那是他們的歌謠,他們小時候的歌謠,是還躺在媽媽懷抱裏吸吮奶水的時候就已經耳熟能詳的歌謠,他們伴着這首歌謠長大,放牧、戰鬥,是那陰陽頓挫的、入耳入腦的唱腔讓這些孩子們、武士們見風就長,一日三丈,他們已經聽過了太多的版本,能夠清晰地分辨出唱法的優劣和歌者是否動情,能讓幾百名鬥志正盛的鮮卑武士哭倒一片,這位女薩滿顯然做到了,她的唱腔應和他們小時候聽過的一樣,是如此的對味對調,讓人不禁頭皮發麻,沉浸在那記憶的漩渦裏,不能自拔。當那準備抵禦強敵的幾百名武士們一起聆聽時,那意味就更加深蘊和長遠了,武士們内心深處的那股子與生俱來的原始力量被煽動了起來,情也被煽動了起來,在祭過青焰旗,喝下滿滿的三大碗馬奶酒後,一切都自然而然地進入到了狂躁不安的戰争狀态,吉不林跳上高高的鼓台,拔出那鋒利的向古彎刀,對着幾百名全副武裝的鮮卑騎士們大聲喊道:“曾經有人勸我們離開這裏,避開那南面而來的敵人,可神武的鮮卑勇士們,請你們記住,你們的身體裏面流淌着鮮卑王檀石槐的血液,你們從來不曾被誰所征服,我們不會離開,因爲我們才是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那就讓他們來吧,來嘗試我們的長刀還是否鋒利,我們的弓箭是否剛勁,讓他們在這裏留下痛苦的記憶吧!”
騎士們沸騰了,那在火把照耀下顯得異常璀璨的鋼刀在空中揮舞着,他們不住地拍打自己的甲胄,發出了陣陣轟鳴。
吉不林發出了命令,那幾百人的隊伍呼拉拉一片向南散去,分别把守各個營寨。他跳下鼓台,獨自步入到大帳内,看着那圍坐一團的幾十名匈奴人道:“敵人是夜間行軍,他們的先遣軍應該快到這裏了。”
匈奴人道:“吉将軍放心,我們匈奴人絕不食言,隻是我們的将軍現在太虛弱了,需要派人送他離開這兒,剩下的匈奴騎士們一定會和你們生死與共,保衛你們的家園。”
吉不林上前看了眼那滿臉煞白依舊躺在席子上的男人,問道:“他看起來氣貌不凡,他叫什麽名字?”
“他就是我們大單于的長子,我們的少将軍赫連伊稚。”一老者回道。
吉不林道:“讓他回去吧,他看起來還很年輕,這場戰鬥不必要去犧牲一位未來的單于,那代價太大了。”說罷,轉身離開了。
男人回到了自己的小小寝帳,他跪倒地上,雙手翼翼小心地從那被塞外的寒風侵蝕的已經失去了原本色彩的大木箱中捧出塊玉珏來,那是塊可以挂在脖間的玉珏,應該是可以保平安的,他當然還清楚的記得,那是一個偶遇的女人,那個被野利烏孫擄走的女人送給他的,他将它捧在手掌上,在燭光的掩映下細細地觀察着那股子依舊留存下來的溫潤氣息,沉默了好一陣後,才用麻繩将它串起,反手挂在了脖間。
女人輕快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快速收斂了情緒,将那股子霸氣和灑脫重新寫在了臉上。
“今天很可能是最後一次陪你了。”若雪和漱玉彎腰進來,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說着。
男人沒有說話,他緩緩地站起身來,解下佩刀和衣服,精赤條條的站在那裏凝望着女人。
糾葛纏綿的銷魂聲音從帳篷内毫無掩飾地傳了出來,在寂靜的營地四周回蕩着,直到那遠遠的地方傳來了激烈的擂鼓聲後才完全停下。
他探出腦袋,朝着那煙塵滾滾處望去一眼,迅速地退了回去。
戰鬥應該開始了,那是深夜裏毫無預兆的一聲霹靂。
三千名虎贲營的騎士們挎着長刀沖進了營寨,火光四起,煙塵踏踏,将這支鮮卑人和匈奴人組成的單薄隊伍很快沖散了。
那是夜裏的一股熔漿,高山而下的炙熱洪流,他們從漆黑的沙漠中奔出,又将整個草原迅速燃燒了起來。幾百名鮮卑騎士奮力抵抗着,他們将自己那與生俱來的戰鬥基因發揮到了極緻,狂暴地揮舞着馬鞭,砍殺着他們也許從未曾見過的如此骁勇善戰的敵人們,他們的刀劍上沾滿了鮮血,又将自己的鮮血毫不吝惜地抛灑在了敵人的鋼刃上,他們一個個倒了下去,倒在那鋪滿了屍骨和鮮血的大地上,在親吻了這片充滿了熱愛和痛苦的土地後,抽出短刃,結束自己的痛苦。
吉不林手中的長刀肆意揮舞着,每一次的刀劍相觸閃現的憤怒火花都伴随着一名騎士的凋零,在當身邊的騎士們漸漸墜入塵土,七零八落後,他的心情越加激憤了,他想将這些有備而來的且訓練有素的虎贲營的騎士們統統斬落,但這并不是件易事,在抵擋住那一陣陣圍攻後,他墜下了馬。
他的眼前一片昏暗,隻有混亂的馬蹄和烈烈的厮殺叫喊,他想站起來,可是卻站不起來,麻木的陣痛一陣接着一陣湧了上來,他漸漸感覺體力不支,昏倒在地上。
“這是哪兒?”男人微睜着眼,望着遠處那依稀的晨光,弱弱地問着。
“這是我們的家,那片在春天的時候層層碧草,開滿野花的草原啊!”女人回答着他。
“哦,我記得的,我死了嗎?”男人問。
女人用手輕撫着他那滿是血污的臉頰,回答:“不,你沒有,你是草原的英雄,荒漠的野狼,你不會死。”
“戰鬥結束了嗎?”男人的眼角落下淚來,慚愧地問着。
“沒有,這場戰鬥應該永遠也不會結束,我還能聽到将士們揮舞着馬鞭,踏踏而來的聲音。”女人回答。
“他們在哪?”男人問。
“他們沒有走遠,他們還在說着家鄉話,正在那不遠的地方看着你啊!”女人回答。
“哥哥!”遠處傳來了陣陣馬蹄聲,馬上的吉弟高聲喊着。
他跳下馬,奔跑了過來,撲倒在吉不林的身旁說:“哥哥,他們說…他們說要爲陣亡的将士們舉行祭祀,就在河邊。”
男人輕咳了幾聲說:“爲什麽?”
吉弟看着吉不林的滿臉血污,流着淚說:“他們說,他們都是草原的英雄,我們喜歡英雄,我們願意去爲英雄們集體哀悼…哥哥你聽!”
遠處的河邊傳來了女薩滿那飄忽的抑揚頓挫的歌聲。
我們站在那遙遠的鮮卑山頂,看見了你的眼睛,
那雙黑色的燦燦寶石,是先賢智慧的源泉,
我們按照您的指示,
揚起高高的馬鞭,揮向那雄渾的山巅…
仆蘭若雪和仆蘭漱玉攙扶着吉不林,身後跟随着仆蘭大叔,僅剩的十幾名兵士和三五個匈奴人,他們緩緩地穿過了漢軍隊伍,走向祭祀台的中央。
女薩滿的歌聲沒有中斷,她用那雙淡藍的瞳孔凝望着這群來者,愁容滿面卻沒有顯出一絲哀傷。
“孩子,想不想成爲真正的草原英雄。”女薩滿結束了歌唱,她來到吉不林的身旁,低聲問着。
“想啊,我當然想,連做夢也想。”吉不林跪倒在女薩滿面前,回答着。
女薩滿将他雙手扶起,說:“要想成爲真正的英雄,你還要掌握一個秘密。”
“秘密?什麽秘密?”吉不林焦急的問着。
女薩滿沖他招一招手,示意他将耳朵貼近些,然後對他附耳低言着。
“如果你真的能做到這些,整個天下都将會是你的,去吧,孩子,世界很大,去實現你的願望吧!”女薩滿看着滿臉不解的吉不林說着,而後一步一拐的離開了。
當她站在那不遠處的土坡上再次回頭凝望時,滿是褶皺的臉頰上終于現出了一絲久違的笑容,她清晰地看到了,那幾個匈奴人已經打馬而去,而漢軍的将領們也已攙扶起了那跪倒在地的吉不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