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昏昏沉沉似睡着又似清醒。

揮之不去的痛，無論昏睡還是清醒，就這麽幽靈一樣萦繞腦海心頭，漫布渾身血液。

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流出。

哥哥，爲什麽會這樣。

舅舅舅媽怎麽辦，外公外婆怎麽辦，我爸爸媽媽怎麽辦？我怎麽辦啊。

到下車，許斐然的眼沒有任何緩解，反被眼淚浸泡得更腫。

但車一停，她就坐直站了起來。

哥哥在，她是無憂無慮受盡寵愛的妹妹。現在，是她替哥哥扛起家的時候了。

劉秀的秘書握着電話和許斐然一行接上頭。

這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女子，她得體的沒有一句多話，隻是溫和道：“許小姐，您跟我來，我們去停車場。”

坐上商務保姆車，劉秀的秘書拿出一個保溫壺和一次性紙杯，倒了一杯遞給許斐然：“這是參茶，您喝一杯。您一定要撐住，家裏和公司都看着您。”

許斐然強忍着淚，接過點頭：“謝謝。”頭一低，眼淚砸進了杯子裏。

她慢慢喝光這一杯參茶，又遞過去：“再給我倒一杯。”

哪怕是這一小杯水的溫暖，她也要汲取進來，來對抗這世事無常的凄涼。

秘書低低道：“我們現在去醫院。劉總在醫院停車場等您。”

許斐然微微點頭。

她開始茫然而膽怯，雖然從聽到消息到現在，她已經徹底撕心裂肺。但是，現在要真的見到，她很害怕。

她無法想象哥哥不理睬她就這麽躺着的樣子。

奶奶在她還沒出世就過世了，爺爺，外公外婆都健在，她出生到現在，沒經曆過死别。

李蓉年紀比她大，經曆過家裏親人離世，李蓉一直觀察着她，看着她茫然無助的樣子，想着馬上要到醫院，她伸手握住許斐然的手，硬着心腸跟她說實話：“斐然，不怕。逝者已逝，你要操辦好後事。你要扛起來。好好送哥哥走。”

許斐然的眼淚再次失控，她點頭然後伏在了自己膝頭。

每次回雲城都是那麽的歡喜那麽的開心，人生第一次，回家那麽悲傷。

她想時光倒流，她不想面對。可是，身後再沒有哥哥支撐，她不能任性。

她的哥哥，從她出生起就陪着她的哥哥，她身後永遠的血緣支撐的哥哥，那麽愛她她也那麽愛的哥哥啊。那是跟她生命一樣重要的哥哥啊。

劉秀的秘書，李蓉，周疊無聲而悲傷的看着伏在自己膝頭泣不成聲抖成一團的許斐然。

除了默默流着眼淚陪伴，她們也再硬不起心腸說任何勸慰的話。

元月一号的路上陳設很喜慶，但車和人并不多。昨晚太多的狂歡，絕大多數的人還窩在家裏。

很快就到了醫院的停車場。劉秀已經等在那，秘書姐姐下車，和劉秀一起拉開了許斐然這側的車門，劉秀眼睛紅腫，滿臉憔悴，她伸手抓住許斐然的手：“匪匪，下車。”

許斐然看着她，眼淚刷刷的滾落。她現在看人有些眼花，不知道是不是哭太多的緣故。

許斐然閉眼，深深的哽咽吸氣，抓着劉秀的手下車。

劉秀扶着她，打量着她，然後低低道：“匪匪，我們先去看奕然哥，然後，咱得商量個章程出來。你得打起精神來，趙總和高阿姨還有你媽媽，全部靠鎮定劑維持着，醒來就扛不住，你爸爸也打着點滴。你得抗住。聽見沒？”最後一句聽見沒，劉秀帶着哭音，但卻異常嚴肅兇狠。

許斐然攥緊拳頭，逼着自己不掉淚不深想：“好。我抗住。”

身後空無一人，不抗住怎麽辦？

電梯上升，許斐然茫然看着醫院寬大的電梯間的鏡面，劉秀緊緊握住她的手。

電梯叮咚一聲停下，也叮咚一下砸在許斐然心頭。

電梯門打開，劉秀牽着她往外走，她提步，但卻腿一軟，一下就摔倒在地上，扯得劉秀也往後倒，李蓉和周疊連忙去拉。

幾個人手忙腳亂站起來，許斐然茫然看着四周。四周很安靜，許斐然不知道這是什麽區域。

劉秀拉着她輕輕道：“這是手術區，趙總清醒的時候不允許放太平間，就一直睡在這。”

許斐然木然被劉秀拉着，被李蓉扶着，踉踉跄跄朝前走。

這一步一步都是刀山火海，刀不是劃在腳上，火也不是炙烤在皮膚上，而是統統劃在她心頭烤在她腦海。

這一步一步，走向的是一個她必須面對的殘酷現實。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許斐然大伯家的哥哥許凱站在一間手術室門口，憔悴而擔憂的看着許斐然一行。

劉秀站定，許斐然看着慘白的手術室，人抑制不住的顫抖。

她的哥哥，那麽臭美講究的人，那麽愛逗她和她打鬧的人，怎麽能呆在這麽清冷恐怖的地方。

她擡腳朝門走，她要看看他，她要帶他回家。

許凱擡手攔住妹妹：“匪匪，奕然受傷很嚴重，雖然醫生修複了，但是，匪匪，你就站門口，遠遠看一眼吧。奕然肯定會知道你來了。”

這個妹妹，和他年齡差距上十歲，雖然他們關系也很好，但比起她和趙奕然，就是正宗堂兄妹和親兄妹的區别。

他知道她肯定要來看，所以和劉秀商量，讓她過來，然後遠遠看一眼。

許斐然心痛得頭暈目眩，她用力抓着劉秀站穩，然後伸手給許凱：“是你和伯伯還有劉伯伯陪醫生一起幫哥哥換的衣服麽？”

許凱點頭，他的眼睛通紅，趙許兩家親厚，他和趙奕然也很熟悉。

“那你扶我進去吧。”

許凱扶住許斐然，人卻沒有動。趙奕然傷得太狠，渣土車碾過大半個駕駛室，雖然修複，但真的，不忍睹目。看到隻會讓親人越發悲痛欲絕。

許凱搖頭：“匪匪，你聽話。”

許斐然倔強的搖頭。

許凱深深皺眉：“匪匪，如果你再暈過去，家裏怎麽辦？我做不了主啊。”

“如果我暈過去，你們不要給我打鎮定劑，要盡快弄醒我。還有，”許斐然把手機遞給李蓉：“蓉姐，你讓秀秀姐聯系我婆婆和陸宇，安排接機。”

許凱僵硬的站着不敢動。

奕然的樣子太慘，匪匪一定會受不住。

趙家，誰主持啊。消息已經壓不住。他看向劉秀。

劉秀悲傷的看着手術室，完全指望不上。

李蓉挽住許斐然：“匪匪，肉體隻是寄托而已。你聽話。”

許斐然堅定的搖頭：“不看到我怎麽知道是我哥哥。”

許凱心一橫，吩咐劉秀：“劉秀，你去叫醫生準備，我帶她進去。”

劉秀蓦然驚醒，擦掉眼淚，走向值班台的護士。

護士小跑，一會帶着醫生和推床過來。

李蓉和周疊都很是有些心驚甚至害怕，這得多嚴重啊。

許凱一把攙住許斐然，擡步朝裏走。

許斐然怔怔看着手術台上，白布覆蓋下的人形。

許凱松開許斐然，咬牙緩緩掀開白布。

許斐然一瞬不瞬的盯着，白布掀開，許斐然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出，人就朝地下軟下去。

跟在後面的護士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