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斐然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
她睜開眼的瞬間有些遲疑,她的眼睛似乎更腫了,睜開的時候黏黏糊糊的,好像有很多眼屎沾黏,她擡手揉了揉,入手水泡般腫軟,眼角擦掉很多黏黏糊糊的東西,才睜開一條縫,然後就看到了坐在床邊的李蓉,然後就看到了窗外的刺眼光線。
她突然一下坐起:“蓉姐,幾點了,我怎麽睡了這麽久?”
又急又驚。一夜的昏沉全部吓走。
李蓉原本在看手機,也被她吓得一驚,立馬安慰:“早上七點。斐珩在外面處理事情。你先别睜眼,我叫護士給你清洗下眼睛。”
斐珩晚上處理完事情回房看許斐然,就發現了眼睛的問題,吩咐了護士和早上來守許斐然的李蓉:“等她醒來再洗,免得弄醒她。”
許斐然微微一回神:是的,斐珩回來了。
她順着李蓉的手勁重新躺下,睡了一覺,雖然頭還是有些昏沉,全身上下也依舊疼痛難耐,但覺得精神好很多了。
李蓉出去叫聊聊護士進來,許斐然邊讓護士給她清洗上藥邊問李蓉:“老人那邊怎麽樣?”
“趙總後半夜醒來了,趙阿姨抱住了他,斐珩也過去了。具體怎麽說的我不知道,但萬幸勸住了些,說是趙總和趙阿姨抱頭哭了一場,然後趙總自己要求再打點安定。”
李蓉邊說邊盯着她:“匪匪,你不能再哭啊。”
護士也輕聲勸慰:“您的眼睛不能再哭了。您要堅持别哭,我們按時幫您清洗上藥。”
許斐然啞着嗓子回了個“好”字。
她多想,昨日種種隻是個夢啊。
還沒清洗完,門被推開,斐珩和陸宇周揚劉秀一起走了進來。
斐珩輕聲:“匪匪你醒來了,陸宇哥和秀秀姐周總都過來了。”
許斐然不能睜眼,隻好低低道:“辛苦了。我很快就好。”
陸宇看着躺在床上的許斐然,想着病床上的那幾個老人,心頭一恸,幾步向前:“匪匪,眼睛一定要愛護了。”
陸宇的聲音又沙又啞。
許斐然低低問:“你昨天沒睡麽?怎麽這麽早在這?”
陸宇站在床尾看着她:“我和周總劉總和輔導組的人一起把手頭的工作理了理,想過來看看,順便和你商量幾件事情。”
許斐然不能動,隻低低應着:“好。”
護士很快弄好出去,陸宇道:“賬務這些我們和斐珩商量,讓斐珩幫你,以後你再慢慢自己看,現在不要着急管這些。以後宇奕和我不僅是你的個人律師,還是德雅的律所。你放心。”
周揚劉秀都微微有些吃驚,但斐珩卻滿懷感激的看向陸宇。
這些都是大舅哥留給匪匪的愛。
周揚琢磨着,剛碰面斐珩直接表态公司的事情暫時他做主配合他們,說匪匪太辛苦了,陸宇沒說什麽隻是點頭。現在這樣說,好像有點見外吧。不過,德雅也不算是許斐然一個人,大頭股份是趙奕然名下,也就是說現在屬于他父母,雖然許斐然和舅舅舅媽親如一家,但這個,太多錢了,不到最後定論不好說。這樣說,也正常,畢竟人家是律師。
而許斐然聽到這話,卻忍不住心頭酸痛翻滾,陸宇這是告訴他,以後他站哥哥的位置幫她做她的後盾。
許斐然忍着眼淚:“陸宇哥謝謝你,我知道。”
陸宇和熬了一夜的衆人一樣,下巴胡子冒茬,眼睛紅腫,他緊皺着眉頭:“我們之間不需要謝。咱們好好熬過這一場,一起好好孝敬老人。嫣然今天會過來。”
“小寶誰帶?”
“嫣然爸爸媽媽昨天趕過去了。”
許斐然嘗試睜了睜眼睛,透過睜開的縫隙就看到了強打精神的各位,這些,嗯,都是她的兄弟姐妹,雖然不似哥哥那樣和她血脈相承,但都是愛哥哥愛她的人。
“還有事商量是吧,秀秀姐,周揚,你們都坐。陸宇哥你也坐。”
劉秀和周揚坐到了對面的陪床上,斐珩坐到了許斐然身邊,陸宇直接坐到了許斐然腳頭。
陸宇沙啞嗓子道:“現在外面很多小道消息議論這個事情,我們今天必須出訃告,同時,出公告,你接替奕然的位置先。趙董會是最大的股東,回頭的事情看趙董的狀況咱們再做調整。”
許斐然點頭。
“大舅哥這邊,追悼會安排在殡儀館會場可以麽?”斐珩握着許斐然的手,小心的詢問。斐珩也一天一夜沒睡,眼睛紅通通的,聲音沙啞。
許斐然怔怔想了想:“不開可以麽?”
“這麽多認識的人,總要有一個告别儀式。匪匪。”斐珩耐心解釋。
許斐然沒有說話。
斐珩内心刺疼,低低道:“你不去,我和許凱陸宇哥沈峰哥一起去答禮就行。”
良久許斐然點頭。
劉秀告訴她杜燦醒來了。
許斐然才想起,她昨天隻顧着悲傷,壓根沒去看過杜燦。
杜燦隻有一個父親,她又是爲了哥哥才傷成這樣,她應該去看看她的。
斐珩摸着她的手:“我去看過她了。放心,照顧的人都很用心。”
許斐然想去她是哥哥最後時刻相伴的人,無論如何都要去見她一面。
斐珩勸慰:“她受傷很嚴重,你以後再看她吧。”
杜燦傷重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實在擔心許斐然又被勾得傷心哭泣。
但許斐然堅定要去,斐珩也沒辦法。
杜燦全身都插着管子,重症監護。
她一看到許斐然,眼淚就滾落。
許斐然心裏一恸,但還是連連幫她邊擦眼淚邊安撫她:“杜燦姐,你别哭,你傷很重。”
杜燦的眼淚一直花花的流,她嗚咽着說話。
杜燦的爸爸是個很儒雅的老人,他悲傷的起身:“許小姐,你坐這,燦燦是想跟你說話。”
許斐然坐下靠近她,隻聽見杜燦沙啞的嗓音嗚咽着道:“匪匪,奕然原本可以不死的,他打死了方向盤,車全壓在他身上。如果他往他那邊打,就不會壓他身上了。奕然奕然。”
杜燦的呼喚悲恸哀恨,聽得許斐然怆然淚下。
她的哥哥啊。
杜燦爸爸眼淚漣漣,斐珩連忙上前勸慰:“杜燦,你剛醒,穩住情緒,奕然不在了,德雅你得繼續幫他走好上市這一步,你要盡快養好。匪匪,我們先回病房。你眼睛會疼。”
杜燦的心率報警,醫生護士已經進來。
許斐然避開,但卻堅定道:“杜燦姐,我哥哥想你活下去,你就要好好活下去。”
站在屋外,許斐然抱住斐珩心痛得幾乎暈厥。
她真的不想走的是哥哥啊。雖然自私,可是,她真的不想哥哥走啊。
斐珩緊緊抱着她,這些,他也聽說了,斐琛他們細細看了監控,渣土車是迎面而來,對着撞上去的,在撞上的那一瞬間,如果方向盤對着駕駛室這邊打,确實有可能車頭拐過,撞擊部位就不一樣了。但趙奕然選擇了往右邊打,這樣副駕的位置就相對安全。
如果是他,匪匪在副駕,他也一定會這麽選。
但大舅哥說他和杜燦不是這樣的關系。
人,有時候真的很難說。人性有時候也隻有在這樣的關頭才顯現得出來。
可是,顯出來又如何?
斐珩也很黯然。
午間舅舅醒過來後,許斐然低低的把所有的安排都跟他說了。
舅舅木然的聽着,那空洞的眼神讓許斐然活生生看到了心如死灰。
可她不管,既然舅舅知道生活得繼續,她就得讓他多想想别的事情。。
舅舅木然聽完,嘶啞不成音的艱難道:“你哥哥你不在了,就全部得靠你了。你做主就好,舅舅聽你的。”
許斐然忍着眼淚答應着。
舅舅停了停,對趙芝雅道:“芝雅,我們都回家吧,帶奕然回家。”
許斐然已經從佛教的角度給他講了哥哥那邊的安排,念經,火化,追悼。趙芝雅也或多多少講了一些這方面的想法,而且趙芝雅除了跟趙之德說話就是念經。舅舅也是看着的。
許斐然怔了怔,低低道:“師傅說塵歸塵土歸土,隻是存在形式的轉化而已。我安排人帶你們回家,我安排好哥哥的事情,就帶着哥哥回家。”
趙之德眼淚無聲的滾落,良久黯然閉上了眼睛。
訃告發出後,陸續有許多親朋好友緻電或過來問候,何鈞也風塵仆仆滿眼通紅的趕到。而且一直不肯走,和其他人輪班照顧着舅舅。
三天後,許斐然和斐珩以及陸宇等衆人,跟做完助念的居士們行禮道謝後,看着殡儀館的工作人員把趙奕然擡走。
許斐然看着那些人進來,走近台子,雖然她心裏一直默念着居士勸慰她的話:“靈魂送走,軀體就是塵土。塵歸塵,土歸土,所謂諸行無常,即是如此。泥巴燒制便成瓷器,瓷器碎了,又歸于塵土。隻是存在的形式不同而已。”
勸解的話她都聽得明白,她甚至拿着這些去勸慰家人,可是心裏的恸和那份眼睜睜看着的失去,讓她瞬間體會到了封棺永别之痛。
許斐然倒在斐珩懷裏哭得背過氣去。
斐珩抱着她,忍着心頭的悲傷,憐憫的看着暈死過去的許斐然,卻黯然覺得:暈過去也好。畢竟,這實在是太痛了。
陸宇和沈峰許凱何鈞也嗚咽成聲。
兄弟,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