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天雖然在戰鬥中受到了幾乎瀕死的傷,但意識還在,屠蘇從他這裏抽走的每一分力量他都能清楚的感覺到。
屠蘇抓在他頭頂的手,帶來無窮無盡的吸力。無論是體内積蓄的底蘊又或者靈魂之力。力量被一絲絲的剝奪,他痛苦的慘叫,那種感覺跟生生割下他身體上的肉沒什麽區别。
以幻天的見識,自然是知道眼下是什麽情況。
本來他養好傷就能回歸巅峰,但現在體内的底蘊被一點點的抽離,被抽走的是他本身的修爲力量,換而言之這是根本不會随着傷勢恢複而補充回來的。
體内像是開了閘一樣,那些磅礴的底蘊,隻屬于龍皇的力量,通通洶湧的灌入屠蘇的掌中。力量每損失一分,便是修爲的永久下降。
屠蘇身上氣浪波蕩,氣息逐漸的高漲。九轉吞靈的效果之下,幻天的力量被他納爲己有。
如此邪功,連幻天都爲之顫寒。
幻天張着嘴,絕望的嘶吼。痛苦,悲痛,他體會着一輩子沒有體會過的那種無力和惶恐。修爲從天階九層快速的跌落,沒用多久就已經跌落到天階八層。
如他這樣高高在上的存在,從未體會過跌落凡塵的噩夢。他知道自己的修爲正在被奪走,不光是修爲,還有他剩下的一切。隻是在對方的力量面前,他除了做着無謂的掙紮再沒有别的辦法。
屠蘇站在十三前方五步開外,看着那個卧倒在地的人。
“爲什麽不出那一掌?”他又問。
倒在地上的人輕輕顫動,卻沒有開口。
屠蘇凝視着他很久:“就是因爲你這麽愚昧,你才死有餘辜。”
經過十三身邊,繼續朝前,抓着幻天的頭,突然沖天而去。
幻天隻覺得頭暈目眩,被屠蘇拖着一陣疾飛,視線朦胧,唯有疾風在耳畔呼嘯。
屠蘇帶着他飛躍數千裏之地,幻天被他抓于掌下,已經再沒有任何的反抗。
直到屠蘇停下的時候,幻天須發已經盡數花白,雙目無神,身形幹癟。
勁風拂過蒼涼的大地,在幻天身上已經感覺不到任何的修爲,而那個立于蒼穹的人身上澎湃着比幻天巅峰之時更加強大的氣息。
那份氣息籠罩天地,威嚴,沉重,就像世間的主宰。
龍皇的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加強大的存在的崛起。
天地微光,蒼生俯首。
“我一直想親手殺你。”屠蘇輕聲說。
他低頭俯視,在他的下方,廣袤的雪原一望無際,而在雪原的某一處,是醒目的紅色巨岩。巨岩從中碎裂成數塊,那是被強大力量摧毀的痕迹——白鳳國,落龍台。
這是留下“屠蘇斬龍”的美傳之地,也是悲劇的起始之地。
“我是這世間主宰……”幻天幹枯的嘴唇中傳出細若遊絲的聲音。
哪怕屠蘇不殺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修爲盡失,重傷不治,縱使放了他,他也不可能活得下去。他的死亡隻是旦夕之間,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存在。
屠蘇狂暴的力量灌入他的體内。
砰!
在炸響聲中,他的雙腳自膝
蓋以下炸成血霧,強橫的力量肆虐在斷口之處。
喪失雙腿的劇痛卻沒能讓他回過神,美夢易醉,讓人沉淪,不願醒來。
“我睥睨五界九十億載……”
砰!
他自腰以下化爲紛飛的血沫,轟鳴之下,讓這片潔白的雪原上方,塗抹上了瑰麗的血紅。
屠蘇冷漠的提着他的頭,不喜不悲,力量自他頭頂灌入。
起始之地,也是終結之地。
幻天眼中無神,幹枯的嘴唇輕微的張合:“我爲龍皇……”
砰!
第三聲炸響。
屠蘇單手提着幻天的頭,而自頭之下,空無一物。大片的血紅之色塗抹在空中,豔麗刺目的色彩久久不散。
稱霸天界千秋萬代的強者,龍族之祖,幻天——隕落。
同一時間,天界也好,中域也好,又或者是身在蒼靈大陸每個角落的神族,無一例外都心有所感的擡頭觀望。冥冥之中,所有人都知道,有天主隕落了。
幻天的頭顱被屠蘇随手抛出,在天空劃出一道弧線,掉進了落龍台的碎岩之中。
落龍台,傳言是因龍血而染紅,是記叙了英烈之名的地方。
屠蘇擡手,巨大的流光自天而落,穿透雲霄,不偏不倚的落在落龍台之上。
滾滾的波浪沖刷着這片大地,直到一切都化爲烏有。
……
十三睜開眼,此刻他盤膝坐在一處山崖之上。
山峰高聳峥嵘,他身在山頂,能眺望遠處幾座延綿的山頭。
十三四望,在他的面前,立着兩座墓碑,一座刻着“屠蘇之墓”,而另外一座刻着“屠嬌兒之墓”。
他嘴角勾起一絲弧度,知道自己現在是在降龍城下的試煉之地。
當初他引導人來繼承武道訣,衆多強者在此争鋒,還出了葉淩宇、風雲龍、羅刹一衆年輕才俊。幾十年前的事,現在還曆曆在目。
他面帶微笑,開口道:“這裏作爲埋骨之地,也算了卻了我最後的心願。”
在他身後幾十丈外,屠蘇無聲的立着。
“當年嬌兒死後,我痛心疾首。立誓要親手殺了幻天報仇,而今大仇已報,我也能了無牽挂了。”他微微仰望,頭發上的金色在一點點的暗淡,連帶着眼中的光芒也在逐漸的消失。不過他自己卻很平淡,沒有波瀾,也沒有悔意。
“你有機會親手殺了他,你是死于自己的愚蠢。”屠蘇冷漠的說。
“你動手與我動手,又有什麽區别,都是些在複仇之中沉淪的人。”十三道,低頭看着面前刻有屠蘇之名的墓碑,“你是我的好友,我當年以爲你已死去,悲痛下留了這座碑。在我死後,你便把它拔了吧,生者就該爲生而活,何必與死人混爲一談。”
屠蘇沒有答話,轉過身,朝前踱步,腳步聲逐漸的遠去。
十三淺淺的笑了,他知道屠蘇就是這種人。雙手顫抖着伸進衣袖,捏出最後一粒金光,那是一粒完整的菩提子,也是僅剩的最後一粒。
“你要去哪兒?”十三背對着屠蘇問。
屠蘇沒回話,步伐越來越快。
“你的恨意還沒消弭嗎?”
那步伐聲漸漸的遠去,逐漸的細小。沒有任何的猶豫,應該是與這一切都已經了無關系。
“你要與這個世界爲敵嗎?你的恨還要繼續焚燒這個世界嗎?”十三聲音也漸小,低頭凝視掌中最後的菩提子,面露釋懷,雙目緩緩閉合,臉上帶上了笑容,“不管你要做什麽,你我曾結拜,便是好友,所以祝願你……”
屠蘇邁出那一步之後步伐就徹底的頓住了,腳下留下深深的印痕。
稍作遲疑之後回過頭,而在那山崖之上,再沒有十三的身影。
十三端坐之處,金色的塵埃随風而散。菩提子落于地面,上面是一道淺淺的裂痕。
屠蘇回望着山崖,無聲呆立。
菩提子順着那條裂痕一點點的開裂,裏面伸出細小的藤蔓,紮根于地,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成長。
隻是須臾之間,便長成一棵十來丈高的金色菩提樹,在枝葉間,一百零八顆菩提子交相輝映,像極了那天上的繁星。在樹根旁,便是那兩座陳舊的墓碑,三者鼎足而立。
屠蘇無聲的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在回首的時候,仿佛有米粒大小的東西落下,他輕輕揮手,細小的勁氣将其斬斷。
他吸收了龍皇的修爲,是實力超過龍皇的強者。
可每一步下去都是那麽沉重,在泥濘的地面留下深深的足迹。
他的步伐不再像之前一樣輕快,反而緩慢至極。
在他一步步掙紮着走向前方的時候,另外一個嘶啞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你在怨恨這個世界奪走了你的一切?”
屠蘇步伐沒有停,甚至沒有回頭。
那聲音再次響起:“五界生靈,都爲刍狗,讓其臣服。這便是你的願望?”
屠蘇不回頭,繼續走,隻是腳步在漸漸加快。
“毀天滅地,萬世稱王,這便是你的願望嗎?”
屠蘇能聽見自己輕微的喘息聲,緘默無言。
“以你之力,站于這五界巅峰未嘗不可。這便是你的願望嗎?”
屠蘇呼吸漸漸急促,可是腳步卻越來越深。
“那……在此之後呢?”那聲音問。
屠蘇的腳步定格在邁出的那一刻,眼角的鋒利漸漸的淡化。回過頭,看着自己留下的那一串深深淺淺的足迹。順着足迹一直看去,直到看到那山崖之巅。
突然間,他眼中浮現出迷惘。
“大仇已報,你已經沒了含恨的目标。待你讓五界臣服之後,你又是誰?你又要爲何而活?你又要做什麽?”
屠蘇眼中的迷惘越來越重,輕輕的吞咽:“待我稱雄五界……便收一弟子,悉心教導,從此再不過問世事……”
目光微微偏轉,在他的斜後方,還立着另外兩道身影。
年邁的老者拉着年幼的女孩。
玄老拉着玄兒,撫須颔首:“你的願望,會實現的。”
說着,擡手指向某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