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深處的這場戰鬥進行至此,事實上已經分出了最終的勝負。
巨魔的生命極度頑強,但一地沒有反抗能力的斷肢殘軀無法阻擋取得勝利的冒險小隊接下來對它們的處置,而格羅萊登手中的酸牙十字弩就像劊子手中的屠刀。
老盜賊花了一點時間掙脫蛛網的束縛,借助酸牙十字弩附帶的強酸傷害将這些倒在地上像鹹魚般掙紮的怪物逐一擊斃,五隻普通的巨魔各爲擁有遊戲系統的年輕人提供了390點閑置經驗值的擊殺獎勵,而戈夫多的擊殺經驗則有800,大約是一隻普通巨魔的兩倍。
戰鬥結束後,希娅使用小治愈術和随身攜帶的繃帶爲烏爾斯肩上的抓傷作好治療和包紮的處理,随後轉過身子禮貌地對一旁的黑袍詩人鞠躬緻謝:“謝謝你,朋友,感謝你對我們及時施予的援手。”
黑袍的女詩人平靜地聽完她的話,兜帽下的視線似乎不爲所動,等一會兒後側目看向肩上已經纏好繃帶的年輕人:“你就是這支隊伍的領袖?”
她的聲音令人聽得出是一名女性,但非常沙啞,給人的感覺仿佛喉嚨曾被燒紅的炭所嚴重燙傷過。
烏爾斯輕手按住肩部的傷處,将詛咒之刃暫時單手提着,轉過身來正眼看向她:“我是這支小隊的領導者……請問你是?”
“鴉雀。”黑袍的女性啞聲回答,“這不是我的真名,但我允許别人這樣叫我。”
話落,在三人的注視下,她把左手的彎刀收回腰間的鞘裏,擡手往後拉下頭上的兜帽,從黑袍的兜帽下面露出披肩的白發、暗紫色的雙瞳、精靈的尖耳和一張漂亮的臉。
但膚色黝黑。
“……卓爾。”格羅萊登拿着手中的十字弩,灰色的眼珠确認自己沒有看錯什麽。
這位年邁的老盜賊愣了下神,随後下意識地重新提起心中的警惕。
烏爾斯看到她的這般容貌之後,心裏知道對方不久前确實才伸出援手幫助過自己一行人,但一時間也因記起了前世的某些遭遇而不敢對她掉以輕心。
因爲“卓爾(Drow)”——也就是“黑暗精靈”——的名聲放在地表世界那可幾乎就是邪惡的代名詞。
這些黑皮膚的精靈在遙遠的過去曾因不潔的信仰而被地表上的其他精靈聯手逐出了森林,于地表上的各處經曆過無數日夜的漂泊之後,最終搬遷定居到遠離地表的地底世界,在一片名爲幽暗地域的地下深處建立起新的家園,并放棄了以一個精靈國王統治全體精靈的古舊政體,改爲由每個城市數個強大家族的族長組成的議會團來領導人民。
卡斯塔諾如今的黑暗精靈幾乎都誕生于幽暗地域,在其家族的引導下信仰蜘蛛女神。
蜘蛛女神的教義允許且鼓勵他們使用任何有效的手段去争奪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崇尚弱肉強食,熱衷奴隸交易,處世方式相當殘忍,認爲不被發現的謀殺便不是罪惡,因而導緻每個黑暗精靈家族往往都會提防同城市的其他家族,一個強大的家族上位後吞并或抹殺其他家族在他們眼裏屬于再正常不過的行爲。
長期以往的地底生活成功培育了絕大多數黑暗精靈内心的向惡性,緻使他們的陣營傾向一般都是混亂邪惡和中立邪惡兩種。
當然,非邪惡陣營的黑暗精靈倒也不是完全沒有,但那隻是極端罕見的個例。
自稱鴉雀的卓爾女詩人仿佛早有預料地看穿三人的心思。她移動眼眶中兩顆暗紫色的瞳眸,觀察着年輕人、少女和老人的臉色,右手中的彎刀保持着相應的警戒以防意外。
氣氛忽然間有些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
直到大約十秒鍾後,鴉雀的眼神帶着一束生而高傲的視線落在希娅身上,目光不屑地掃過少女頭上的狼耳,接着對她出聲詢問:“你是牧師?”
希娅半張開嘴,側過目光有點不知所措地看看烏爾斯,瞧見黑發的年輕人回以她肯定的目光。
于是她定了定神,沖面前的卓爾女詩人點一下頭。
然後聽到對方馬上追問:“善良的牧師?”
“是的。我遵循正義之神的教誨。”她應聲承認。
“很好。”聽到少女的答案,鴉雀滿意地眨一下眼睛,“那麽對我施展偵測邪惡。”
“欸?”
“怎麽?正義之神的牧師連偵測邪惡都不會?”
“呃……不,我會那個神術。”
希娅詫異地怔住一下,連忙擺手解釋,然而心想這還是她頭一回見到有除聖武士以外的人主動要求她對其施展偵測邪惡。
偵測邪惡在卡斯塔諾的神術體系中隻是一個0環的見習牧師神術,對于聖武士來說更是職業本身自帶的一項特殊異能。
聖武士和善良陣營的牧師通常都能施展偵測邪惡,但這個神術(或職業能力)的效果放在人類社會中卻有着異常敏感的意義,因爲它能使施術者前方錐形周圍内的邪惡生物們身上全都亮起紅光。
對于這種行爲,且先不談冒不冒犯和是否侵犯隐私的問題,你隻需要知道職業道德敗壞的律師、走私違禁物品牟利的商人、忠于命令欺軟怕硬的衛兵、爲了生存心生歹念的乞丐、表面守法暗地貪污的貴族官員……這些形形色色的人存在于社會中的各個階層,乃至大大小小的各個角落。
上述的這類人群不代表一座城市的全部,但他們的陣營傾向普遍都有程度不一的邪惡成分。
在金阙莺帝國,觀點比較偏激的部分貴族學者因此認爲,某些像野狗撒尿一樣随地亂丢偵測邪惡的愣頭青聖武士,實際上才是真正有礙國家秩序的一大危害。
鴉雀向希娅提出這個要求,不知是因爲她對自己的陣營傾向有着充足的自信,還是另有什麽能夠暗中誤導偵測結果的方法。
狼耳的牧師少女從她的眼裏讀出确定的神色,明白對方大概沒在說笑,于是提起手中的聖徽施展出那個神術。
神聖的魔法能量随後在空氣中以錐形的範圍無形地彌漫開來——
偵測結果顯示,鴉雀的身上沒有亮起象征邪惡的紅光。
黑袍的詩人小姐冷聲一哼,暗紫的眼珠往旁邊的老盜賊臉上一瞥:“現在,能把你那惡心的眼光從我身上移開了嗎,地表人?”
格羅萊登沉默不語。
盡管他不懷疑希娅的神術,但身爲一名資深冒險者的常識依舊警告他得小心,即使要對一個素未謀面過的黑暗精靈放松警惕也需要一段爲時不短的适應過程。
烏爾斯打量着鴉雀,腦海中思考了一下,然後問她:“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們你有什麽打算嗎?”
“你們領取的這項任務,在追加的任務獎勵裏有三張凡品附魔卷軸。”鴉雀面色平靜地說道,“我要求從中分走兩張作爲你們對我的謝禮,如果你們不答應我另一個要求的話。”
“那你的另一個要求是什麽?”
年輕人接着問她,不急于馬上答應她希望瓜分任務獎勵的要求。
凡品附魔卷軸可以經法師工匠之手使白闆裝備+1附魔等級,這種卷軸在拍賣行裏每張大約值100金币的價錢,但他的手中已經有了+3附魔的詛咒之刃,身上的舊皮甲和破鬥篷遲早也要更換,因此倒也不是舍不得總計200金币價值的兩張附魔卷軸,而是打算将事情問清楚再做考慮。
畢竟在剛才的戰鬥中,希娅和格羅萊登雙雙沒過豁免檢定吃下恐懼術的意外情況純屬黴運當頭,但這位黑皮膚的詩人小姐假若沒來,不顧防禦全力進攻的他依然還是有把握先後幹掉擋路的兩隻巨魔再接着放倒戈夫多。
巨魔巫醫戈夫多作爲術士施法者的法術種類也就那麽幾個花樣,除了蛛網術需要留心躲避以外,其他法術附帶的控制效果他都可以通過狂暴專長直接免疫,傷勢帶來的身體負荷也會被他那仿佛專門爲戰鬥而生的種族特性直接忽視。
那樣的話,翻車倒不至于,勝利仍是必然,隻不過他身上的傷還得多添幾處。
再說,如果對方企圖索取更多,作爲團隊領袖的他自然也得權衡一下自己的隊伍在這場冒險任務中的利益得失。
這不是自私與否的問題。
隻不過鴉雀接下來的話再度出乎了年輕人的預料。
她接下來說道:“另一個要求,是讓我加入你的冒險小隊。”
并且臉上的神情看起來一點不像是在開玩笑或者惡作劇的樣子。
頓時,烏爾斯和格羅萊登不約而同地蹩了下眉頭,希娅則忍不住好心勸她:“那個,鴉雀小姐,其實我們……”
“我知道你們隻有三人。”鴉雀打斷希娅的勸語,“所以你們需要我的力量不是麽,地表人們?你們的隊伍嚴重缺人,并且沒有法師,而作爲一名吟遊詩人的我能夠有效填補你們隊伍中存在的這些空缺,況且剛才的戰鬥也已經證明了我的實力。”
“但你爲什麽專門挑上我們?”沉思片刻,冒險經驗豐富的格羅萊登看着她問出關鍵的一點。
“因爲白天的時候,我也在冒險者協會的一樓大廳。”鴉雀冷冷一笑,“那個赤蠍冒險團的紅頭團長令我看他很不順眼,而我欣賞你們當時的作爲。”
“就這麽簡單?”老盜賊不禁懷疑。
“信不信随你……當然,如果你們真有能耐拒絕我的加入,那也請便,反正我不缺下家。”
說完,她幹脆也不再多言,就這樣抱着手盯住烏爾斯的雙眼等待後者的回答。
烏爾斯斜提着手中的黑色巨劍,靜靜地站在原地與她對視。
由于上一世曾身爲玩家的關系,他在選擇隊友的時候沒有什麽種族方面的歧視,不過對于鴉雀給出的理由抱有極大的懷疑,明顯感到這位有能力施展2環法術并且還刀術了得的詩人小姐不至于因爲那樣單純的沖動便來投奔自己。
他暗示自己靜下心來好好考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