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的聲音将小隊衆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視野前方的遠處。
烏爾斯坐在車夫的位置上擡頭遠望,北地的空氣雖然因爲氣候的原因而有些朦胧,但高大的牆樓即使坐落在漫霜的霧中也仍舊依稀可見,建築的輪廓在黃昏的晚霞下勾勒出雪幕中的城影。
那道城影的模樣說不上非常清晰,卻也足夠年輕人借着上一世和這輩子的記憶認出那裏确實是盔衫城了。
這一次的旅途即将抵達終點。
商人們爲旅途的順利和平安興奮起來,他們沒有忘記大夥兒這一趟行程先後經曆了不少起伏,小的不說,光是豺狼人之困和冬狼襲擊這兩起事件就已經夠得上在酒館裏吹上一宿了,由此都不約而同地尋找就近的同伴隔空擊拳慶祝,喜悅之餘不忘核對地圖,以确認這條路可沒走錯。
“我們又回來了,烏爾斯。”希娅坐在烏爾斯的身邊目視前方的光景,臉上的神情不像同行的商人們那樣激動,但也感觸良多,“感覺…已經離開這裏很久了。”
“是啊,挺久沒回來看看了,怪懷念的。”烏爾斯側過臉頰和目光,看着銀發的狼耳少女露齒一笑,順勢轉過頭去回視坐在馬車後邊的術士小姐和小丫頭。
多蘿西一如既往地安靜,或者說是性格内向。相比起衆人抵達目的地的各種反應,她懷抱着雙膝蜷坐在車闆護欄的一側,海藍色的雙眸擡起來望了遠方一眼,很快又低下去發呆,看樣子顯然因爲烏爾斯在豺狼人洞穴中獲得的線索而更關心自己父親的行蹤。
相對應的,貝玲莉絲的情況與術士小姐完全是一組鮮明的對比。未來的大魔導師小姐眼裏充滿熱切和歡愉,小小的腦袋甩開兩束金色的馬尾一扭頭盯住前方,纖細的手指不自覺地在她懷抱的蜂蜜罐子表面輕敲起不知是哪首曲子的節拍,也許心裏正想着到城裏的集市瞧瞧有沒有名叫蜜桃的東方水果,或者采購幾樣新的魔法材料,也或許别的什麽。
烏爾斯打量她們兩人各一眼,爲多蘿西的憂郁略感擔憂,因小丫頭的活潑忍俊不禁,随後呼出一口氣宣布:“走吧,進城。”
話落,他輕抽一下缰繩,催促拉車的馬匹跟上商人們的背影。
大夥兒的車隊在落雪的天空下有序前進,雪白的羽翼忽然伴着夕陽染浸雲霞的橘紅色餘晖于空中振翅掠過,一名出巡歸來的北地獅鹫騎士與此同時也在離地數十米高的天上劃出一條翺翔的軌迹飛往相同的方向。
……
幾分鍾後,城門口。
“烏爾斯哥哥,希娅姐姐,金阙莺帝國的大城市一向這麽森嚴嗎?會不會…太過了一點啊?”
馬車入城前的盤查過程,烏爾斯一行人随商人們的馬車排成一豎隊列,準備按程序接受守城衛兵的檢查,不料今日駐守在城門口執勤的衛兵似乎有些略多,且對打算出城或入城的人流和車輛檢查得格外仔細,每一個人都要攔下來搜一遍身,問一番話,如果有随行貨物則還要将每一件貨物都依次拿出來給衛兵瞧瞧。
衛兵們嚴格過頭的檢查方式嚴重拖慢了城門口的人流速度,引得小丫頭坐在車闆上噘起小嘴,終于有點不耐煩地小聲吐槽起來,聲音裏帶有一點抱怨的語氣,與她形成反差的多蘿西則依然一言不發,隻是擡頭看看情況,然後靜下來默默等待。
烏爾斯瞥目與希娅交換一下眼色,爾後借着身高的優勢從座位上站起來往前打量,果不其然發現商人們的幾輛馬車也都還堵在前頭,聽周圍的人議論,有個不知死活的毒品走私販正巧撞在了今日的槍口上,被盤查的衛兵逮了個正着,一時間還在掙紮着狡辯喊冤。
“扣下這輛馬車和車上的違禁物,把這個人帶走!”城門下一名像是衛兵隊長的盔甲男子這時候從一旁聞訊過去,了解情況,大手一揮命令在場的衛兵不必再跟對方浪費口水,随後快速指揮現場,令堵在城門口的人流在盤查程序的控制下恢複緩慢的移動。
那名身穿亮銀色铠甲的男子大約一百八十公分高,腰配長劍,體格壯實,摘下頭盔的面龐看上去與年輕人同齡,淺褐的短發、淡白偏黃的膚色和顯灰的眼珠不是霍爾姆人正統的金發、白膚和藍眼,證明他的血統多半不屬于某世貴族的一脈,而來自邊遠的鄉下或山區。
烏爾斯隔着有序緩行的長隊看到他處理走私者的場面,一下子感覺後者的面容十分眼熟,随即眨一眨眼脫口而出:“拓加斯?”
“誰?”
年輕人的聲音不小心大了點,使盔甲男子聽到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褐色短發下的灰色雙眼馬上一轉視線看向小隊衆人所在的馬車。
男子的表情原本頗爲嚴肅,可當發現小隊衆人……
不,準确來講,隻是當發現烏爾斯和希娅兩人後——
“你……等等,你們是?!”他神情赫然呆住,眼珠在眶裏不自覺地瞠大,兩秒鍾後回過神來示意附近的衛兵繼續工作,然後迎着商人們略顯詫異的目光,步伐徑直而快速地走近到衆人乘坐的馬車邊上。
烏爾斯雙瞳的焦點随他的身體同步移動,等他停下腳步站在自己的眼前與自己對視半會兒,這一世的記憶恍然幫助自己回想了對方具體是誰,頓時情不自禁露出一副老熟人重逢的笑容出聲調侃:“怎麽,拓加斯,一副見到炎魔的表情?還是說不認識我了?”
“烏爾斯騎士……還有希娅牧師!”名叫拓加斯的男子愣住半晌,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看年輕人,再微微瞥目打量年輕人身旁的狼耳少女,短時間内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直到黃昏下的雪花不知不覺又飄過幾個眨眼的錯愕。
“你們…沒死?”
“不然呢,你看我們像亡靈嗎?”烏爾斯咧咧嘴角,幹脆扔掉手中的缰繩跳下馬車,一臉高興地擡起拳頭輕捶一下對方的胸口,心說别來無恙,自己這一世記憶中的老朋友果然還是沒什麽變化。
拓加斯·德·多爾克——來自多爾克村的拓加斯騎士,最初是生于北地東部山區的山民,因日積月累的軍功、馴獸的天賦和逐漸在戰鬥中鍛煉出來的指揮能力,而被北地伯爵凱文·斯圖恩一步步提拔爲獅鹫衛隊的總指揮官,并賦予貴族姓氏,賜封騎士頭銜。
拓加斯的騎士頭銜不同于烏爾斯的奴隸騎士,是正式的。他的平民出身雖然比一開始作爲奴隸轉賣到北地的烏爾斯好些,但往上爬的阻力依然不小,僅在二十歲出頭的年紀就從普通的士兵一路晉升到如今的騎士可以說是相當不容易,一方面證明他擁有相應的實力……
另一方面,大概也側面證明凱文确實是個不太常規的貴族領主,難怪北地當地的許多小貴族們沒少在各自私下議論,暗中質疑這位聖武士伯爵不止一次從下層民衆中提拔人才的奇怪舉動。
“好久不見了,拓加斯騎士。”待烏爾斯下車與對方打過招呼,希娅也從座位上起身,轉身面向馬車的一側微笑行禮,“如你所見,我們确實都還活着。”
狼耳少女彬彬有禮的笑靥猶如治愈疲勞和困惑的甘泉潤進騎士的眼裏。
拓加斯退後半步,擡起戴着手甲的右手揉揉眼角,确信自己真的沒有看錯,或者真的沒有産生幻覺之後終于也精神抖擻地歡笑出聲,二話不說擡起一拳“還擊”到年輕人身上——
“沃恩斯在上——去你*的,烏爾斯!我就知道拜倫塔斯的骨頭架子搶不走你的命!你這混球帶着希娅跑哪去了?自從遠征軍戰敗,我們一直打探不到你們的消息,都以爲你們已經死了,就連領主大人也……”
聲音到這兒,這位山民騎士突然止住話聲,喉嚨哽咽一下,沉默一秒,接着又把右手擡起來遮住眼睛自嘲:“哈哈……瞧我這激動的樣子,真是太不像話了,跟個小孩子一樣。”
說罷,他重新放下右手,甩了甩腦袋,似乎想把丢人的淚花甩到沒人看見的角落,再用力拍拍自己的臉頰,先後對年輕人和狼耳少女呲牙一笑。
年輕人和這位山民騎士算是老同僚了,并且年齡又差不多大,曾經都是士兵的時候一起上過戰場砍過敵人和怪物,所以即使現今的地位各有不同也仍舊私交甚好。
烏爾斯很高興能在重返北地的頭幾天裏就與老朋友相見,然而高興之餘忽然意識到什麽,驟時眼神疑慮地環顧四周,再擡頭看看不遠處熟悉的城門和高牆,接着回過頭來轉移話題問道:“等一等,拓加斯,你怎麽跑來看守城門了?我記得你不是獅鹫衛隊的指揮官,平常待在山區那邊訓練士兵麽?另外領主大人明顯加強了這道城門的警戒,北地最近發生什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