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七八個被饑餓折磨得脫了像的悲慘模樣,高歡爲難的直嘬牙花子。丢下獵物轉身就走,情理上講無可厚非。可若是以人格高尚、“三觀”奇正來要求,高歡覺得良心上過不去。再說,這點獵物隻夠他們塞牙縫兒的,看他們一個個盯着野兔野雞貪婪的眼神,貌似沒有一頭牛的食物量是喂不飽他們的。想要真正救活他們還需要大量的食物才行。荒郊野外的上哪兒找東西給他們吃?還有一點,就他們現在的體質,走路都困難,僅僅吃一頓飽飯最多能維持三兩天的生命。之後呢?雖說不關我的事,但既然答應救人一命,總要想想辦法盡力才行,無非是費點功夫嘛,對不對?
一瞬間高歡就說服了自己。他把那位領頭的青年叫過來,吩咐他跟自己到周邊再尋找一些可以果腹的東西,草根野果也行。他的這個簡單舉措落在這些人眼裏那就是菩薩心腸,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代名詞,感激的眼神攔都攔不住。
大半生以來,高歡就是一個“欺硬怕軟”的人,見不得這種哀求、感激的眼神。上一世的高歡已經死球了,不怕洩露一個秘密。他曾經執法犯法,私自放走一個用菜刀砍死自己親生兒子的父親,因爲那畜生兒子強奸了他自己的女兒。追逃過程中,在另一個城市的廢舊物資回收場地他見到了逃逸中的一對老夫婦,聽說了案發的全部經過。導緻此案最終成爲“積案”的原因是那位老者妻子哀求的眼神……高歡沒有爲自己的所作所爲後悔。從專業的角度講他不夠格,從人性的角度講,他很想親手宰了那畜生!
帶頭大哥名叫王石,衆人稱呼他石頭。石頭說附近有野兔和黃鼠出沒,可惜他們體力不足追不上,也打不着。高歡笑笑說你隻需要領我過去就行。王石走到一位躺在地上的女子跟前說了幾句話,這才領着高歡向北走出三四裏地,果然有黃鼠出沒。這小東西鬼得很,兩隻大眼睛滴溜溜、萌呆呆,和松鼠長相差不多,很是讨喜。也有人叫它拱鼠,因爲每當天氣晴暖的時候,它會坐在穴口東看看西看看,見人則交其前足,拱而如揖,非常可愛。這小東西身形肥碩,足短善走,遇到危險會以極快的速度竄入洞穴。黃鼠和其他鼠類一樣有秋天儲蓄豆、粟、草木果實以禦冬的習慣,并且預備幾個小窖,别而貯之。知道它習性的人常以水灌穴而捕之。黃鼠肉味極肥美,如烤乳豬般香脆,美食中的佳品,有此物充饑,這些人一時半會兒餓不死了。高歡用僅剩的五支箭射到一隻兔子,一隻斑鸠,另三支箭想要射幾隻黃鼠卻射空了。他把已經用過的箭重新撿拾回來插入箭囊,以備不需。對于黃鼠再一次施展他“投石擊物”的獨門絕技,不一會兒,七八隻肥嘟嘟的黃鼠應聲倒地。
石頭被高歡的獨門絕技驚得目瞪口呆,本來餓得“飄飄欲仙”的身體居然因爲心情變好而恢複了一些力氣。生的希望,總是能創造奇迹。
撿回黃鼠的同時,石頭用手在鼠洞口挖掘。高歡問他幹什麽?他說黃鼠爲了過冬都會存糧,鼠洞内應該有糧食。高歡經他提醒也明白過來,二人蹲在地上開始挖鼠洞。“狡鼠”同樣有三窟,有的是卧室,有的是幌子,有的是倉庫,并不是所有的鼠洞都能挖出糧食。
有高歡的匕首幫助,二人挖了十幾個鼠洞,終于找到兩個,内裏總共有差不多五斤左右的草籽、果仁等混在一起。因爲是初秋,存糧不足。
救命的鼠糧啊!王石捧着那些混着泥土的鼠糧潸然淚下……
複雜的情緒宣洩的差不多了,王石脫下外衣将這些救命的鼠糧和着泥土一起包起來,又提起其它獵物小跑着返回小樹林。高歡想幫忙拿一部分,他斷然拒絕,生怕高歡搶走似的。
回來的路上,高歡從石頭口中得知,他們這些人都是來自肆州(今山西忻州)的鄉黨(漢時分鄉、裏、伍,北魏分黨、裏、鄰,都是當時朝廷在農村基層的所謂“三長制”組織名稱,相當于現在的鄉、村、組,叫法不一,卻一脈相承)。他們是響應朝廷“就食北鎮”的号召,從肆州地震災區出來逃難時不小心走過頭進入蠕蠕轄地,淪爲奴隸。五年多了,終于逃出生天。一路南下逃亡途中死了大半,剩下的這些人如果再沒有吃食,三天内也該死完了。而那幾個女人全部被蠕蠕畜生糟蹋的不成樣子。
高歡這才明白爲什麽那幾個女人一副了無生趣的樣子。這年代,雖沒有明清時期女人失節後,不是被浸豬籠、就是上吊自盡那麽保守,但是,漢人禮義廉恥的教化也已形成普遍的鄉規民俗,對于女人的清白也是看重的。
二人把收獲的獵物和雜糧交給那位老者,老人也不嫌髒,直接抓起一把放在嘴裏邊嚼邊哭,并且對着高歡再次下跪作揖說“感謝恩公救命之恩,老朽代衆人給恩公叩頭啦。嗚嗚、嗚嗚……”
這時,不管男女老少都真心實意的給救命恩人高歡下跪。生的希望煥發出人性的光輝,感恩之情和劫後餘生的僥幸讓衆人禁不住淚水沾襟。
這場面是高歡兩輩子第一次遇到,對于這些人的遭遇他沒有切膚之痛,但曾經時空對生命的尊重,對弱者的同情,讓他絕不可能視而不見。他将跪地的老人攙扶起來,并招呼衆人趕緊把雜糧收拾一下倒進半截殘破的陶甕裏。衆人這才聽他吩咐将雜糧簡單拾掇了一下倒進那冒着肉香氣息的半截破陶甕裏,又在旁邊積存的雨水潭裏舀了一些水添加進去和肉湯煮在一起。高歡拿出一點鹽放到裏面,亂七八糟的一盆肉粥居然有了撲鼻的香味。
那位躺在地上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的少婦,也就是王石的妻子,雙眼空洞的盯着天空。她對人生已經失去興趣,如果不是夫君王石怕她尋短見,一刻不離的守護着她,早在一個月前被救出來的時候她就自盡了。一個多月來,王石背着她穿越幾百裏大漠草原,多少次都把生的希望留給她。今天也是因爲她幾次餓暈過去,他們才在這片小樹林裏歇息下來,發現旁邊有幾汪積存的雨水,總算沒讓所有人脫水而死,并且選擇搶劫一途。隻是沒想到,搶劫未遂,卻搶來一位救命恩人。夫君不計較她已被玷污的清白,可是她,真的還有臉活在人世嗎?
這世道,吃人啊!
延昌元年四月(公元512年),京師洛陽及并、朔、相、冀、定、瀛六州發生大地震。恒州之繁峙、桑乾、靈丘,肆州之秀容、雁門地震陷裂,山崩泉湧,當場死亡5310人,傷2722人,牛馬雜畜死傷三千餘。延昌二年四月,肆州秀容郡再次發生地震。可怕的是,從此開始的餘震居然持續了一年之久,直到延昌三年上半年才停止,這是有曆史記載的。高歡當年工作的城市也發生過著名的“六·四”地震,閱讀這段曆史的時候,特别予以留意,記得很清楚。
天災不可怕,可怕的是天災伴随着以及大地震之後的次生災害疊加起來更加無法抵禦,不是所有朝代都能像後世的“汶川地震”那樣,從中央到地方,從組織到個人,衆志成城,讓災難中的汶川真正“雄起”。災後重建的汶川小鎮美的不可言說。
北魏朝廷因爲無力救災,把本該中央政府主導的救災工作一推六二五,诏令災民“就食北鎮”了事。啷個意思?意思就是朝廷管不了,你們各憑本事,隻要能活着到達“北部六鎮”,那裏地廣人稀,野生動物無數,漫山遍野的牛羊,可以保證各位過上衣食無憂的快樂日子。
眼前這些人就是地震之後的幸存者,隻可惜他們逃出虎口又入狼窩。震後的三晉大地進入五月,熱浪滾滾,埋在廢墟裏的屍體沒有及時清理出去,瘟疫悄然流行開來。朝廷隻是下诏讓地方州郡開倉放糧用以赈災,其他的配套措施一概沒有。各受災地區都是旱災、水災、震災疊加,哪有精力全面照顧?除了有能力得到照顧的那一部分人,庶民百姓基本處在自生自滅的邊緣。由于沒有“大災必然伴有大疫”的相關知識,那年入秋以後,幾個黨裏加起來三千多口人死的隻剩下不到一千人。眼看在當地是活不下去了,幸存下來的鄉黨互相串聯,決定依照朝廷的政策到塞外去謀一條活路。經過協商,各家拿上僅剩的些許糧食和衣物相約北上就食,以躲避瘟疫和旱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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