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婁斤抓住尉景話中的語病,毫不留情的予以奚落道“你少給我酸文假醋的瞎拽,還要謀,你要謀算誰?嗯?鬥大的字不識一筐,還要學人家拽文,口風大,不怕閃了舌頭?”
“好了好了,你倆不要吵了。”高歡頓了頓說“我隻是覺得自己都二十三了,也該自立門戶了,不能就這麽賴在姊夫家混吃混喝吧。雖說阿姊、姊夫大人大量,不嫌棄弟弟遊手好閑,可鎮上的人說的那些閑話實在是不好聽,總不能一輩子裝聾作啞,當作沒聽見吧?再說我也不是要搬進軍營。”高歡說的很沒有底氣,盡量找一些不要傷着姐姐、姐夫的理由。
“愛嚼啥舌根就讓他們嚼去,你有多大能耐我心裏有數。搬出去單過,誰給你洗衣做飯?家裏的情況你也清楚,哪有多餘的錢給你另置房子?積攢一兩年,和小璨的新房一并蓋了。”
姐姐不願意弟弟搬出去,一是怕沒人照顧,也有經濟拮據的困窘,言語中難免透着無奈和心疼,這讓高歡心裏一暖,很難再說下去。不過,話既然說開了,那就幹脆把話說清楚了,免得造成家人之間的芥蒂,這也是高歡所不願意看到的,哪怕他和他們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一家人。就沖着夫妻二人真心實意的關愛,他也不能讓他們感到失望,甚至是齒冷。
“我是這樣想的,先租個便宜點的房子住下,油米柴鹽這些常用的東西我自己想辦法置辦,洗衣做飯我自己總要學會的。實在不行,不是還有阿姊你幫助嗎?我都二十三歲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就讓阿姊一個人忙裏忙外,我也不忍心。重要的是,我不缺胳膊不缺腿,一直賴在姊夫家,但凡是個正經人家,都會低看我,誰家願意把閨女許配給我?”高歡耐心解釋着理由,他知道,從這個角度突破最有說服力。
高歡說完,姐姐和姐夫都不說話了。尉景喝粥的聲音更響了,高婁斤則悄悄的抹眼淚。尉亮像一隻胖胖的肉蟲子在高歡的懷裏蠕動,有一口沒一口的吃着高歡爲他扒好的一枚煮雞蛋,兩隻黑葡萄一樣的眼睛滴溜溜的掃視着三位長輩,屁大點的小東西就知道察言觀色了。沉悶的氣氛中,各自想着心思,隻有咀嚼的聲音。
從飯堂出來,高歡長長的舒了口氣,情緒有些複雜。到馬廄裏爲豹子檢查了腿傷,發現傷口已經結痂,滿意的拍了豹子豐滿的臀部,重新爲牠包紮了一下,正待回房,身後響起尉景的聲音“咦,這是誰家的馬?”
“我的。”高歡轉過身看着尉景說。
“你哪兒來的馬?”尉景臉上寫滿了疑惑。
“撿來的。”看尉景又是一副像看到那條鹿腿時的表情,高歡便失去了解釋的興趣,還他一個愛信不信的表情。
“撿來的?明天再撿一匹給我看看。”
傍晚進城門時,李四說的就是這句,高歡簡直無語了。
見高歡無言以答,尉景臉色瞬間冷下來,語氣不善道“說吧,趁現在還沒有敗露,把事情說清楚,興許我還能幫你,别不知輕重。”
“說什麽,小人之心,我是那種人嗎?”高歡嗤之以鼻。
“你以爲你在鎮裏的聲譽很好嗎?平時要不是我給你兜着,不知有多少人要洗涮(揍)你呢,自以爲是……”
“我有那麽讨人嫌?”
“你以爲呢?”
高歡看着他的臉,好一會兒才認真道“就知道你不信。算了算了,實話跟你說吧,這次進山打獵,無意中碰到幾個蠕蠕人,他們想襲擊我,讓我幹掉一個,其他人都逃了,丢下一匹傷馬。就這匹,看看,神駿吧?這可是難得的大宛良駒。豹子,快和姊夫打個招呼。”
“滾一邊去,你把我當牲口了?不過,确實是匹好馬。”忽又覺得哪裏不對,便問道“你說的可是真的?這馬不是你偷來的?”
“能不能把人往好想?我的品行你還不了解?從小到大,你啥時候見我偷盜過别人的東西了?”高歡質問道。
“沒有嗎?那誰、誰、誰家的雞,不是你和司馬子如幹的?”尉景反問。
“雞鴨這些吃的東西不算,說值錢的。”
“偷就是偷,一根針也算偷。我是幹啥的,獄隊,你們幾個那點龌龊事以爲我不知道?笑話……咦?前山怎麽會有蠕蠕人?是普通的蠕蠕牧民,還是兵卒?”尉景的關注點轉移的有點突然。
“我哪知道?有區别嗎?”高歡道。
“區别大了。如果隻是普通牧民誤越國境,攆走就算了,犯不着生死搏殺。如果是兵卒,一定是蠕蠕探子。正是秋收季節,有蠕蠕探子出沒,你說會怎麽樣?這事你沒和别人說起吧?”尉景說。
“還沒來得及。……你咋知道是蠕蠕探子?”高歡沒反應過來,稍顯懵懂的問。
“豬腦子。你打獵的地方是咱懷朔鎮的後方,如果出現的不是細作探子,你以爲咱倆還能在這兒聊天打屁?”尉景好爲人師的做派。
“爲什麽?”高歡問出一個自己也覺得很蠢的問題。
尉景以手扶額感慨道“你可愁死我了。後方出現敵方武裝兵卒,說明一定有大規模的軍隊在附近,我們已經被人抄了後路。這麽明顯的态勢你都看不出來,這幾年的兵你是咋當的?算了算了,你一個大頭兵能懂個甚。我們上層這幾天也在私下談論蠕蠕犯邊的可能性。這事說了你也不懂。”尉景自我感覺良好,也懶得給高歡解釋。
高歡心想,你一個獄隊,放在後世,也就是不入流的股級幹部,連副科級都算不上,怎麽就自認“上層”了?這位姐夫可真夠那個的……不過,自己這個和平年代穿越而來的靈魂,雖然當過兵,轉業後從事的是刑偵工作,畢竟對戰争不敏感,所以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也是理所應當的。尉景這樣的人,常年生活在邊境線,戰争是他們年年都要面對的事,所以,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就能與戰争聯系起來。
高歡明白了姐夫詢問的意思,就把自己遇到幾個貌似蠕蠕牧民裝扮的人和自己發生沖突的過程詳細說了一遍,正好契合了尉景關于蠕蠕細作的判定。
尉景沉吟不語,一副憂國憂民的神色。
高歡心說,這個便宜姐夫,太他媽能裝逼了。他不無譏諷的問“你們幾位上層是怎麽考慮的?”高歡把上層兩個字咬的很重。
尉景聽出高歡對“上層”二字的譏諷之意,也不爲己甚,若有所思的道“每到草原大災,醜奴就要跟朝廷要糧,不給就搶。前些年糧食不缺,給也就給了。可現在,長平倉裏除了耗子,一粒糧食都沒有,餓死的庶民成千上萬,打家劫舍的土匪遍地都是,你想,這日子能安穩嗎?懷朔鎮還算好的,聽行商腳夫們說,秦州、冀北、肆州那邊已經餓殍遍野了。”
“不是還有軍糧嗎?”高歡問。
“軍糧怎麽能随便亂動?即使把災民全餓死了,軍糧也是不能亂動的。這是軍紀,違反了,可是要殺頭的。說你小子屁也不懂,你還不服,就知道和那幾個混孫飛鷹走狗,真是不學無術。以後多學點文化,多長幾個心眼兒,再這麽混下去可怎麽得了,愁死我了。”尉景恨鐵不成鋼的瞅着高歡直拍腦門。
高歡覺得姐夫分析的有道理。看來,這姐夫能在鮮卑人把持的軍隊裏混個“獄隊”的小官當當,也不是全靠運氣,至少他能夠從有限的信息當中意識到戰争的可能性,說明腦袋裏裝的不全是漿糊。雖然性格顯得有那麽一點輕浮嘚瑟,但大方向不虧,屬于略有瑕疵。
原高歡畢竟隻是一個底層小兵卒,對于隻有領導才能獲得的信息,他是不可能知道的。事不關己、高高挂起,閑暇時喝酒、賭錢、混日子,是他每天最大的追求。今天的他,已是“舊瓶裝新酒”,有必要直觀的認識這位便宜姐夫。史書對他的記載僅有隻言片語,值不值得投入感情,還需要近一步觀察。
本來還想多說幾句,話到嘴邊,尉景卻說“好了,你也三四天沒好好休憩了,有事明天再說。另外,遇見蠕蠕兵和繳獲戰馬的事,我明天一早會和段将軍說的,你就不要管了。”說完又摸了摸“豹子”柔順的鬃毛,若有所思,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住沒說,徑自回房去了。
高歡在馬廄裏站了一會兒,下意識的在身上亂摸,因爲他的煙瘾又犯了。好想抽一支香煙啊!可惜隻能想想。沒有香煙的日子太難熬,如果有機會,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把香煙這玩意鼓搗出來,造福天下所有同道中人,并且讓香煙成爲大魏朝第一奢侈品,比女人們用的胭脂水粉更讓人趨之若鹜,垂涎欲滴……鬼扯!還是洗洗睡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