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歡手裏提着一袋子銅錢臊眉耷眼的出了鎮軍府大門,看看日頭差不多已過午時,昨晚喝的一碗高粱面糊糊早被年輕力壯的身體吸收的一幹二淨,肚子餓得前胸貼後背。左右看看有沒有充饑的食物可買,忽見靠着一顆大柳樹的司馬子如手裏拿着一個雪白的肉夾馍正自悠閑的吃着。饑餓到想吃人的高歡疾步上前一把搶過司馬子如手裏的半個肉夾馍一口吞了下去。
“餓死鬼投胎啊你?給你準備着呢,哼,你上輩子一定是餓死的。”司馬子如将另一隻手裏拿着的兩個油紙包着的肉夾馍遞給高歡,嘴裏毫不留情的責怪。
“上輩子我是摔死的,不是餓死的。”高歡嘴裏咀嚼着食物嘟嘟囔囔的說。
“做夢吧,摔死這種快速死亡法太便宜你了!就應該慢慢的餓死你,讓你小子活受罪,省的老子操心。”司馬子如惡狠狠地說。
高歡聽老友這麽說,心裏一暖差點噎着“……一直等到現在?”
“誰知道将軍會不會扒了你的皮。”
“……謝了。”
“少他娘虛情假意……長孫和李四那兩個王八蛋來這裏幹嘛?”
“還能幹嘛,落井下石呗。”
“得逞了?”
“哼!十個他倆加起來也動不了高某一根汗毛。”
“不吹牛能死啊,人家可是貴族子弟,又是咱的頂頭上司,還有人護着。”
“那又怎樣,你我兄弟這些年有怕過誰嗎?”
“那倒沒有,這不是因爲對手不一樣嘛……咦?你這袋子裏叮鈴當啷的裝的是什麽?”
“将軍給的賞錢。”高歡說。
“賞錢?就這麽一點,也太廉價了吧。”司馬子如有點不敢相信。
“還有一匹馬。”高歡補充道。
“在哪兒?”
“就我繳獲的那匹,狼崽子不是已經騎着它替我辦事去了嗎,這你是知道的。”
“那不是你的戰利品嗎,怎麽……你是說,把你自己的戰利品獎勵你?”
高歡點頭應是,表情無奈。
司馬子如驚訝的有些不敢相信,看高歡不似作僞,這才感慨道“高手行事果然不同凡響,難怪能身居高位。這麽有突破性的點子一定出自王長史那隻老狐狸……老人家吧。怎麽個意思?作奸犯科還給賞錢?”司馬子如從心底感到佩服。
“沒辦法,一俊遮百醜。誰叫我相貌英俊又讨人歡心呢。看在我俊美的臉面上,三位長官一合計,決定賞錢千枚,駿馬一匹,當場兌現,絕不拖欠。”高歡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如此說來你以後就靠臉吃飯了?”司馬子如說。
“不行嗎?就許你司馬大公子吃香的喝辣的,想日哪個日哪個,就不許我高大英俊以貌娛人混口飯吃?你不會貪心到連英氣逼人這個小小的優點也霸占了吧,人心不足蛇吞象。”高歡故作驚訝道。
“切,我是那種貪得無厭的人嗎?”
“不是嗎?”
“是——嗎?”
這時,尉景從裏面出來叫住高歡,司馬子如識趣的躲到一邊。
尉景掩飾不住内心的興奮卻又故作神秘兮兮的對高歡說“你的事姊夫我已經辦的差不多了。啊呀,要不怎麽說大人物就是大人物,很懂得收買人心啊!我隻漏了一點口風,段将軍就心領神會了。呵呵,看來姊夫我以後要多爲将軍出力啊!來而不往非君子,我隻能以勤勉職司來報答将軍的看重。你也要把心思用到守好城門上,争取再立新功,以報答将軍的厚愛。……獎金的事你中午回去直接交給你阿姊就行,我就不過問了。另外,切記以後要尊重長官,不能再犯今天那樣的錯誤了。長孫尚天畢竟是你的上司,怎麽能夠随便頂撞甚至是大打出手?再有下次,姊夫我也救不了你!……昨晚你說要租房的事要不再想想?……段将軍那裏無論如何是要去拜訪的,你那匹馬值不少錢……還是算了吧。下午沒事先看看誰家的房租合适,先租個小點的過度一下也行。我中午去赴個朋友的宴請,就不回去了,跟你阿姊說一聲。……就這,走了。”
尉景說完這番沒頭沒腦的話,昂着高傲的頭顱轉身走了。
高歡卻聽的一腦袋漿糊。我的什麽事,你倒是說清楚啊!他愣在原地,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對他說要改善地位的話,似乎明白了尉景的意思,内心竟生出一股柔情。心想,還不錯,雖然有點裝腔作勢,但用心良苦,點個贊。
尉景離開後,司馬子如幽靈般又出現在高歡面前,而且一副深山探秘者的神态說“看你姊夫神神秘秘的樣子,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高歡目光平靜的看着司馬子如,一直看到他心裏發毛“你這是什麽眼神,看的我後背發涼。”
“既然知道是不可告人的還問?想被滅口嗎?”高歡威脅道。
“算了,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司馬子如渾身打了一個機靈。
高歡拎着一袋子銅錢和司馬子如站在鎮軍府門口的街邊,愁眉苦臉的不知如何是好。馬上面臨兩個亟待解決的問題一是租房;二是解決城外那些災民的吃住。這一千個銅闆自己還沒捂熱就被尉景惦記上了。他爺爺的,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啊!“愁啊愁,愁就白了頭……”不由自主的唱起後世的一首《鐵窗淚》,他經常聽監獄裏的犯人們唱。
“你這是鬼嚎什麽呢?”司馬子如說。
“女愁哭、男愁唱,懂不懂?現在的我是愁白了英雄頭啊……”高歡做戲曲狀。
這時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環突然從一顆大樹後面探出頭來對高歡招呼道“高歡高公子是吧?剛才聽你說要租房子?”
高歡被這突兀現身的女孩吓了一跳,再看她兩隻葡萄一樣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着自己,一副小大人的做派,心裏就樂了。他随口問道“你是誰家的小姑娘,長得好可愛喲。”看見這樣天真無邪的少女,高歡的心理年齡自動切換到五十多歲老男人看到靈動活潑的小丫頭時的心理狀态。
“哎呀,你這人咋這樣啊!人家問你正經話呐!”小姑娘沒心思和他磨嘴皮子。
“我看上去很不正經嗎?”高歡指着自己的鼻子笑眯眯的問道。
“你以爲你很正經嗎?”司馬子如不屑的插了一句。
“你就說你是不是要租房子吧。”小姑娘是個毫無耐性的火辣性子。
這丫環名叫蘭草,是婁家三小姐婁昭君的貼身丫環之一,奉主子之命與高歡聯系。高歡從将軍府出來時,她正要上前搭話,不料被司馬子如搶先了,就順勢躲在另一顆大樹後面,把他與司馬和尉景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她從五歲開始就侍候比她大幾歲的婁三小姐,對自家小姐的一切可以說是了如指掌,包括小姐的那點小心事。自打那天在城門口見過眼前這個男人之後,小姐就沒斷過傻笑。可幾天找不到這個人的影子又急得她茶飯不思。聽說這姓高的家夥窮得叮當亂響,小姐不但沒嫌棄,反倒覺得是個機會。今早在城門口遇到那場風波之後立刻取消了原定返回平城的計劃,還要主動把一包連數都不數金子讓自己交給這個家夥,也不知道小姐看上他哪兒了。相貌還算過得去,身高馬大梳洗得幹幹淨淨,算是個長處。可其他方面就真的太差了,一窮二白身份低微不說,還是靠着阿姊養大的。聽說他父親不善生産,坐吃山空,連自己的兒子都養不起。這樣的家庭以後若是嫁過去能有好日子過嗎?小姐一定是鬼迷心竅了。當她聽說高歡要租房子,不禁心裏一喜。主動送金子這種事畢竟好說不好聽,但是自己家在懷朔鎮有好幾處空着的院子,租給他,即便不收租金,也比上趕的送錢好吧?于是她還沒有和小姐商議就替小姐拿了主意。
高歡聽小姑娘這麽問,明白了她的意思“這麽說你家有房子出租,不知價格幾何?”
小姑娘上下打量高歡後說“隻要你聽我的話,租金不要都行。”
看到小姑娘身上散發的這股潑辣勁,高歡一下子想到後世那些初中小女生在爸爸媽媽面前的刁蠻模樣,大腦突然有點短路。後世的那些在父母百般呵護萬般疼愛中長大的小花朵與這個小姑娘相比,該有多麽的幸福啊!
“哎哎……我和你說話你發什麽楞啊!”對方被高歡直愣愣的盯着有些許發囧,小臉瞬間紅的發燙。
高歡回過神來,收起了那點可憐的憐憫之情說“不好意思,有點走神。你剛才說你家要出租房子還不要錢,呵呵呵,小姑娘,叔叔還有事要做,不能陪你玩兒了。快回家去,外面不安全。”
“你這人怎麽這樣啊……你是誰的叔叔,人家還沒許配人家呢。”小姑娘扭扭捏捏不好意思的低下頭說。
“那你該稱呼我什麽?”高歡狐疑的問。他還不明白這年代“叔父”是指父親的弟弟,“叔叔”是指丈夫的弟弟,差着輩兒呢。
“人家稱你郎君才對。”小姑娘說話的口音仔細辨别有點後世那個唱山西民歌的王二妮的鄉音,也夾雜着河北張家口一帶的風格,還有一點西安一帶的韻味,把“什麽”讀成“什麻”,辨識度很高。
後世的高歡出生在河北,當兵在内蒙古中西部,工作在一個移民城市。這座城市因鋼鐵而興,來自東三省、河北、天津,上海、湖南、湖北等省的各路支援邊疆建設的人才成千上萬的彙聚這裏,在曆史上著名的“九原城”旁邊平地起高樓,建立起一座鋼鐵之城。因此,對于各地的方言高歡非常熟悉。當然,一千六百年前的方言與後世的方言有着很大差别,但是一脈相承的韻味卻是抹不去的。
高歡想想當時的平城,就是後世的大同市,北魏前期的首都,各種語言背景的族群彙聚的地方,從根本上說也是影響了隋、唐、宋三朝語言習慣的源頭之一。怪不得這小姑娘的口音聽上去既熟悉又陌生。想明白了這一點後他說“随你怎麽稱呼吧。不過,我确實有事。”
見高歡轉身要走,小姑娘急着說“我說的是真的,沒騙你。隻要你聽我的,房子你可以白住。”
高歡樂了,蹲下身來保持和她一樣的高度,樂呵呵的捏着小姑娘的瓊鼻問“爲什麽?是不是覺得郎君我很傻?”
小姑娘從小到大哪裏經見過被一個陌生男人捏鼻子的場面,聽都沒聽說過,何況是親身體驗。嫣紅已經從她的面頰延展到耳根後面了,原本機靈活泛的腦子現在變成一坨漿糊,思路混亂,隻急得她原地跺腳面紅耳赤的說“真的真的、真的沒騙你……哎呀,我們家小姐、我們家小姐……看上你了。”小姑娘一咬牙一跺腳豁出去了。
“你們家小姐……看上我了?你們家小姐是誰?”高歡聽她這麽一說似乎有些明白了。不會是司馬子如說的婁家三小姐,高歡命中注定的那個婁家小丫頭吧?他試探着問“你們家小姐是不是姓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