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飲飽了,人歇夠了,冰涼的石門水将衆人的一身酒氣洗滌去了。高歡打頭,鮮于修禮、厍狄盛左右護衛,蔡俊、司馬子如、胡風、菩薩緊随其後,侯景、王偉、尉粲、段甯處在第三排的位置,十一人形成一個箭頭,沿着河邊走出陰山山脈最後一道天然屏障——大青山。橫亘在眼前的是人工築就的第二道防禦屏障——趙長城。公元前三百年趙武靈王主持修築的這座夯土長城,西起高阙塞,東至河北宣化,曆史八百年依然屹立不倒。
石門水穿過趙長城的這一段,有一個二十丈寬的開口。兩側的山坡上各建有一個駐軍營寨,居高臨下的控制着石門水,這就是進出陰山的重要鄣塞——石門嶂。也是西漢王朝修築的“列城”之首城。
這麽說吧,黃河從最初的東西流向轉而變成南北流向進入内蒙古巴彥淖爾市後,與黃河并向的一座山叫狼山。狼山有兩個峽谷可以進出大漠。一個是雞鹿塞,西出之後就是著名的阿拉善沙漠戈壁。另一個是高阙塞,西北向進出匈奴故地。沿着黃河繼續往東,與狼山相接的是烏拉山和大青山,三座山都是陰山山脈的一部分。第三個進出口就是包頭市境内的石門嶂,後世的昆都侖河谷。繼續東去的第四個進出口就是呼和浩特市的白道。可以這麽說,你所聽說過的中國曆史當中與對外戰争有關的故事,絕大部分與這四個鄣塞有關系。隻有滿清和日本鬼子入關或海上入侵例外,可見這四座鄣塞的重要性。
此時的趙長城依然發揮着屏障的作用,城牆牆體雖破損嚴重,但想爬山長城也是不容易的。塞城已經廢棄,軍營隻能稱之爲“遺址”,石門嶂隻是一個大豁口。衆人站在這個大豁口旁看了一會兒,誰也不說話。
繼續南下,終于在到了高歡此行的的目的地,五原城。
這是一座看上去比懷朔鎮城更加宏大的古城。分南北二城,呈斜“呂”字形相連接。目測城高約6米左右。北城始建于秦,南城建于漢。北城南北長700米左右,東西城牆稍長一些。南城南北長600米左右,東西稍寬。北城的北牆中段和南城西牆、南牆中段各設寬約15米的城門。
總體感覺是北城破舊,南城完整。高歡他們圍着城牆外圍轉了半圈,然後在南城門遇到了等在那裏的歡迎隊伍。
遠遠看上去,男女老少一百多人站在城門頭接耳。等看清楚高歡一行之後,羽猛禽從人群中出來,揚手向高歡他們示意。羽猛獸則吆五喝六的吩咐人群中早已安排好的鑼鼓手開始敲鑼打鼓,另幾個青年人點燃爆竹,刹那間鞭炮齊鳴,居然還有“二踢腳”在空中炸響。
剛才還閑聊的人群立刻分成兩排。内側是兩排全副武裝的兵卒,手持長槍立正姿勢。兵卒身後是鄉紳富賈,都是五原城裏有頭有臉的人物。不遠處是圍觀的鎮民,有抻着脖子遠眺的、囤着袖子冷眼旁觀的、稍息的、立正的、鼓掌的、踮腳的,不一而足。
離人群還有十幾步的距離時,高歡一勒馬缰,豹子心領神會,很臭屁的來了一個漂亮的揚蹄奔馬式,整個身體在半空中形成一個雕塑後,才緩緩地落地站穩。
其他人也想有樣學樣,可惜豹子一個“急刹車”擋在前面,沒給其它馬匹留下足夠緩沖的距離,司馬子如等一衆人馬東倒西歪擠做一團,更加凸顯出高歡和豹子的完美配合。
紅花豔不豔麗,關鍵在于綠葉的襯托;美男子有沒有派頭,關鍵在于馬仔配不配合。司馬子如他們首先給了高歡一個“出衆”的機會,羽猛禽以一個特别謙卑的姿勢引導高歡走到迎接人群面前的舉動,徹底把高歡托舉起來。
高歡闊步在前,司馬子如、侯景、王偉三人這時就是以省事、外兵史、軍曹的身份緊随其後。鮮于修禮和胡風是普通鎮兵,跟在司馬子如他們之後。蔡俊、厍狄盛、婁昭、尉粲、段甯目前還是平民,既無軍職,也無官身,隻能牽着所有人的馬匹跟在最後。
對面第一個走出人群的是位六十多歲的老者,一身儒衫,長須及胸,渾身上下透着一股學究的氣息。左側是位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穿着低調奢華,一看就是有錢人的裝扮。右側一位同樣年齡的中年人,寬袍大袖,衣冠考究,隻是眼神有些倨傲。三人在前,跟随者十數人越出歡迎隊伍迎上前來,與高歡拱手見禮。
“老朽督曜代表五原衆鄉親歡迎高幢主到任。”年歲最長得白胡子老頭第一個說話。
高歡恭恭敬敬的抱拳還禮道“晚生高歡見過督老,謝謝衆鄉親的深情厚誼。”
左側的中年人上前道“呂貴見過高幢帥,我代表五原商賈歡迎幢帥高升。”買賣人就是會說話,無形中把高歡的職務從幢主上升到将帥。盡管此時的部落酋長也被稱爲“酋帥”,但聽上去好聽啊!感覺像後世的元帥,高歡心裏莫名的暢快了許多,看這位呂貴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段榮歡迎高幢主入主五原。”右側那位有些倨傲的中年人拱手說道。他面上表情平淡,可眼神卻不住的在高歡眉宇間查看。
高歡見這位老兄不是很給自己面子,而且一個勁的看自己的面相,便不高興的問這位自稱段榮的中年人道“我臉上有髒東西嗎?”
段榮聽高歡的語氣不是很恭敬,恍然明白自己又着相了,便歉意的說“高幢主誤會了,段某是覺得高幢主相貌奇特,必是大貴之命,故而失神。唐突了高幢主,見諒見諒。”
高歡這才明白,感情又遇上一個看相算命的。對方既然道歉,自己初來乍到,不能給人留下一個不好相處的印象,更不能放棄這樣一個造神的機會,便說“段兄還會相人之術?他日一定登門求教。”
“掃榻以待高幢主光臨寒舍。”段榮客氣的說。
緊接着,督曜老先生把身後的五原顯貴們一一介紹給高歡。高歡也把自己的一行兄弟分别介紹給五原衆人,雙方在熱烈友好的歡樂氣氛中浩浩蕩蕩的入城。羽氏兄弟在前面帶路,高歡和督曜并行于前,段榮、呂貴在兩側伴随,其他人随在身後,談笑之間到了高歡即将上任的衙署,一個磚瓦結構的四合院。
歡迎人群在此又聊了幾句,約好了晚上的洗塵宴上再見,這才紛紛告别而去。看熱鬧的半大孩子們依然堅持不散,不知道等什麽或能等到什麽,傻傻的在門口張望……
除了在城門口迎接高歡的二十個兵卒之外,其他留在五原的鎮軍全部集中在四合院裏。臨時負責人一聲口令,全體鎮兵挺胸擡頭,目不斜視,拿出他們認爲最好的精神狀态迎接新長官高歡的檢閱。
在高歡眼裏,後世大學生軍訓時的狀态也比他們現在的精神風貌強不少,但是,有什麽關系呢?好兵是訓練出來的,在自己手裏,就算是一灘爛泥,三個月也要把他扶上牆,何況都是二十郎當歲的大小夥子。
站在這些北魏軍卒面前,高歡忽然有了一種回到騎兵連時的熟悉感。他以一個極标準的姿勢立正行了一個後世解放軍軍禮,铿锵的聲音在四合院裏想起。
“鄙人姓高名歡,是你們的新任幢主,也是五原轄區的行政官。過去,這裏沒有幢一級的鎮軍建制,将軍府授權我組建懷朔鎮軍第四幢,全幢擴編至十個百人隊,軍隊員額一千二百人,需要大量的伍長、什長、隊長。我希望你們當中有人能脫穎而出,憑真本事成爲軍官隊伍中的一員,和高某一道,鍛造一支召之即來,來之能戰、戰之能勝的鐵血隊伍,保衛我們的家鄉故土,保護我們的鄉親父老,共同建設我們的新五原。有沒有信心?”
方陣中有幾個機靈點的兵卒答道“有!”聲音微弱,顯得稀稀拉拉。大部分兵卒沒聽明白新長官在說什麽,因爲這樣别開生面的長官檢閱,自他們從軍以來還是第一次見識到。
高歡突然厲聲喝道“都沒吃飯嗎?大聲點,有沒有信心?”
“有!”這次聲音大了許多,但還是不夠齊整。
“再說一次,有沒有信心?”高歡的聲音更大了。
“有!”方陣中的聲音總算齊整了,同樣沒有力度。
“大聲點,有沒有信心?”高歡吼道。
“有!”所有的聲音整齊劃一,聲嘶力竭。
高歡這才接着說“軍人就要有軍人的樣子。軟了吧唧,娘們似的。軍人是什麽?軍人是一團烈火,軍人是天空中的霹靂,軍人是無堅不摧的鋼鐵,軍人是下山猛虎,水中蛟龍。站如松、坐如鍾、行如風、睡如弓。練的是筋骨肉,養的是精氣神。想當我高歡手下的兵,稀松軟蛋,趁早滾蛋。沒有血性的孬慫貨,上了戰場就是逃兵的料子,老子不養這樣的兵。全都聽好了,給你們一天的時間回家想清楚,想留在鎮軍繼續當兵的,準備好吃苦。不想留下的,明天午時前向司馬子如報道。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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