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秦王特使的胡攸，感覺到有些荒謬。他不明白，代表着大周天子和王室意志的季默，難道不清楚眼前所面臨的形勢嗎？大軍壓境，王城危在旦夕。如果不付出相應的代價，滅亡隻在傾刻之間爾！

如果按照秦王的本意，秦國還并不想吞并中州這樣一塊彈丸之地。那樣對秦國并沒有什麽好處。不過，既然周王室連九鼎都不願意獻出來，那接下來恐怕就很難收場了。

“默公，諸侯軍隊就在城外。他們這些日子可并沒有死命來攻城啊！這其中的道理，難道你們還不明白嗎？”

胡攸沉下臉來，語氣也變得不再客氣。他根本就不屑于掩飾秦國的意圖。那些小諸侯背後究竟受到誰的主使，天下隻要有點兒智商的人都看得很明白。而他奉命走這一趟，隻不過是爲了給城内的周王室一個台階下而已。如果他們自己不想要這個面子，那他并不介意讓他們提前知道将會面臨的嚴重後果。

“這又有什麽區别呢？不過都是些懷有野心的亂臣賊子罷了。中山人，狄國人……還有你們秦國人。你們的祖先得到大周王室的眷顧，封疆裂土，賜予名爵，才得以流傳至今。可是當王室遇到危難的時候，你們都從來沒有真正的出手幫過忙。不僅如此，還時刻從中取利，不停地從王室這裏掠奪好處。時至今日，你們終于不再掩飾自己的野心，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引兵侵犯洛城。這樣的行徑，與北方的胡人和蠻族人又有什麽區别呢？要戰便戰吧！也好讓全天下的人都認清你們的狼子野心！”

季默居高臨下看着秦國使臣。既然天子早已經放權給他，忍無可忍，便無需再忍。在聽到他的斥責之後，卻隻見胡攸不僅沒有感到慚愧，反而挺起胸膛，神态變得無比倨傲起來。

“默公要是這麽說就沒意思了！就憑城内的這點兒兵力，想要對抗城外大軍？呵呵！不是我在這裏吓唬你們，隻要秦國軍隊參戰，王城陷落，隻不過彈指一揮間的事！”

他這樣赤裸裸的威脅，可以說是十分嚣張了。尤其是當着天子的面，說出這樣的話來，簡直是目空一切，視若無物。

大殿上下一片怒目。季默退後一步，低聲對身後說了一句“請王兄先去後面靜養吧！”

附近的人都聽出了他極力壓抑住的怒意。卻不料，一直眯着眼睛好像在昏睡的天子季元，搖了搖頭。

“唉！再這樣躺下去，就真的是一個活死人了。這裏既然有熱鬧看，總比後宮裏死氣沉沉的好些。你想怎麽做就去怎麽做吧……該來的終歸來，想躲得也躲不開。”

聽着他這幾句略帶感慨的話，有許多人并不明白是什麽意思。但季默卻聽懂了。這本來就是他想要做的，他默然回過頭來，微微招了招手。在這座莊嚴輝煌的大殿上，本來不應該發生血腥之事的，但現在，他需要用這種方式來維護王朝的尊嚴。

“怎麽，默公究竟是什麽意思？依我說，就不必再猶豫了。否則，到時候自取其辱，刀箭無眼，誰也不敢保證會發生什麽事！哼！”

胡攸并沒有發覺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他撇了一眼幾個沉默的貴族大臣們，這些家夥吓得連句話都不敢說。整個王廷隻有季默一個人在死撐，他實在想不出有什麽必要。隻不過，他這句話剛剛說完，身邊的兩名随從忽然臉色一變。然後一起擋在了他的身前。

“一個小小的諸侯使臣，也太猖狂了！如此在天子面前無理，其罪當誅！來人，把他拿下。”

站在金階上的季默臉色如同寒冰。他素來待人寬厚，并沒有什麽盛氣淩人，更不喜歡随便殺戮。想要讓他像現在這樣動了殺機，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呵呵……誰敢殺我？我代表的是秦王意志！城外大軍……。”

胡攸沒有想到，季默還敢命令人來抓他。他呵呵冷笑着，絲毫都沒有意識到有什麽危險。之所以如此有恃無恐，是因爲身邊保護他入城的這兩位随從，都是秦國勾滅處所派出的高手。有這兩個人保護，料想也沒有什麽妨礙。

然而，他想錯了。世間很少有人知道，看似腐朽不堪的大周王室中，卻藏着一把銳利的刀。雖然這把刀沒有能力去挽回大勢，但保護這座王宮和天子陛下的安全，還是綽綽有餘的。

不知道從哪裏出現的十餘道身影，忽然就包圍在了秦國使臣的周圍。他們都是大周王室最後那支力量“血影”的死士。既然有人公開冒犯天子威嚴，那麽必殺之！

兩名出身于勾滅處的随從雖然也很厲害，他們卻不曾料想到，會在紫宸宮中忽然遇到襲擊。吃驚之下，匆忙拔出随身所帶的短刃，想要保護着胡攸逃脫的時候，卻已經插翅難逃。

冷風驟起，血影殺機！眨眼之間，兩名随從就被當場格殺了。然後，目瞪口呆的秦國使臣被擒拿于階前。随從的血濺在他的臉上，感覺到滾燙滾燙的。

“你們、你們……季默！你這樣做，考慮過後果嗎？”

胡攸臉色變得煞白。季默卻連看也沒有再看他一眼。他隻是随意的揮了揮手，淡淡吩咐一句。

“殺了吧！把三顆首級都挂到城頭上去……從現在開始，我們當與洛城共存忙！”

“血影”死士手起刀落，連同這位秦王特使在内的三顆腦袋，全被砍了下來。然後有人打掃屍體，把頭顱送往城頭去了。

“陛下！默公……難道真的就沒有退路了嗎？”

幾個親眼目睹始末的王室貴族，伏身拜倒在地，聲音哽咽。如果說在此以前還有緩和餘地的話，那麽随着秦王特使的被殺，剩下的恐怕就隻有戰争了。

“無論我們怎麽做，都不能阻止秦國的虎狼之師。諸位都是先王子孫，當此危難關頭，應該與社稷共存亡，就不要有其他僥幸的想法了。”

季默重新披上了铠甲，他要再次親自站上城頭去指揮了。大殿内一片悲泣之聲。有人叩首大聲說道。

“我們不是害怕自己的生死，隻是怕大周王朝血脈就此斷絕啊！陛下……如之奈何？！”

“默公，要不然挑選忠勇之士，保護陛下出走洛城吧！”

“是啊！這倒不失爲一個權宜之計。先避其鋒芒……。”

在一片涕泣勸谏聲中，天子季元歎了口氣，掙紮着坐起來，終于對着他的這幾個親近大臣表達了自己的态度。

“你們不用多說了。還從來沒有聽說過天子逃難的呢……唉！寡人的身體也活不了幾天了。是不會離開洛城的。就這樣吧，你們該幹嘛幹嘛去。天意如此，又何須多言呢？”

聽到天子都這樣說了，這幾個貴族大臣們又能再說什麽呢。他們隻能搖頭歎息着，懷着絕望的心情各自回家，如果要死，那就等着大家一起死吧。

等到大殿上再次安靜下來之後，季默回過身來，看着天子季元苦苦支撐的身體，心中無盡悲涼。

“王兄，那我去了。”

“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盡人事，聽天命。其他的不用多想。”

季默跪倒在地，老淚縱橫。他很明白，也許這一轉身之後，兩個人就是永别。城破之日，黃泉再見！

季元擡了擡手臂，示意他起來。這位守着這個破爛攤子幾十年的天子，臉上的表情沒有表現的多麽悲傷，反而像是如釋重負的樣子。眼前的王弟季默，從小到大，再到老，都守護在身邊，是他最信任的人。對他無須隐瞞任何事。

“我自知時日無多，命不久矣！如果事不可爲，你可及早離去，不要再死守這座危城了。那些血影死士，會拼命保護你走的。其實認真說起來，你的才幹遠勝于我。想當年大周王朝的江山應該由你來繼承的，也許會更好些吧……唉！可惜，現在說這些也沒有什麽用了。”

季元語氣衰弱，卻充滿了真誠之意。此時此刻的他，并不是天子，而是一個年邁的長兄在對同樣已經蒼老的弟弟說着心腹之言。

季默卻隻是老淚橫流。他們兄弟兩人其實都沒有什麽雄心。被迫擔負着這副江山社稷的重擔，已經太累太累了。

“兄長不要說這些喪氣話了。我是絕對不會離開的！”

“随便你吧。天下洶洶，即将大亂叢生，哪裏又會是一片淨土呢？這樣也好。紫宸宮中，我已經吩咐都做好了準備。如果萬一城破，這裏就會被大火焚之一炬……你就不必再回來了！”

早就明白這樣的結果也許無法避免，但當天子季元親口說出來的時候，還是令人感覺無法忍受。大殿内外在嚴密保護的血影死士們全部拜倒在地，無人擡頭。他們将是這道最後命令的執行者，也是王朝最後一批殉葬者。

同一時刻，城外的秦國将軍王鳳，也接到了使臣被誅殺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