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的很多事，本來就是事在人爲，禍福難定。是福是禍，其實就在人的一念之間爾!想往好的一面發展，自然是心向光明，彼此皆好。而如果最先種下了猜忌和疑慮的種子，那麽将來便會開出惡之花，結下生死的因果。

然而，明白這樣道理的人，在這世間卻少之又少。所以，有些人的宿命，已經在冥冥中被注定了。雖然，現在逃脫大難之後的喜悅，把一些矛盾都暫時壓了下來。但卻并不代表有些情緒就不存在。尤其是如此年輕的趙王，被以最尊貴的禮儀迎接進紫宸宮中，并且徹夜沒有出來，這已經足以引起一些嫉恨了。

在暮色時分進入紫宸宮的趙王楚江眠，确實一夜沒有出來。但與外界想象和猜測的不同，他之所以待了這麽久，卻不是天子季元有這麽多話想要和他說，而是有另外的事耽擱了。

事實上，天子在寝宮的召見，隻進行了一炷香的時間。原因無他，這位老邁衰弱的天子，實在已經快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他之所以硬撐起精神，想要見這個年輕人一面，隻不過是聽從了季默的意見，爲王室的後代們結下一個善緣而已。

已經若幹年沒有見過外人的季元，在許多偏遠諸侯國的傳說中，那些民衆都以爲大周王朝的天子早已經死了。他們隻知道諸侯王的存在，而并不知道原來還有一個這樣的天子。其實這也怪不得他們，對于普通人來說，這個傳說中的古老王朝，好像并沒有給過他們任何恩惠。掌握芸芸衆生生殺大權的人，是統治他們的各方諸侯。他們才是人間的主宰!

但實際上，周天子是一直存在的。起碼在諸侯們心中，許多大事上還要借助于他的名義，才能算是名副其實。而就連這些分布在天下的諸侯，也有很多人已經多年沒有見過天子了。

所以，就怨不得有人嫉恨楚江眠了。在短短一年時間裏，他竟然得到天子的兩次召見。上一次春天裏的時候，他以諸侯公子的身份走進紫宸宮，就得到了天子的賜劍。而這次，他又會得到什麽呢？

外界永遠也不會有人想到，楚江眠并沒有得到任何賞賜。他得到的隻是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親眼去看一次大周王朝山河之寶社稷九鼎的機會。如此而已!

“……寡人有疾，命不久矣!年輕人，如果以後你能夠顧念王室恩義，就盡可能多的照顧一下這些後世子孫吧。希望在将來黃泉之下，每逢佳節祭祀，寡人和先王們也能夠收到些祭錢呢……呵呵！”

宮殿中的燈光有些昏暗。天子季元的聲音裏透着虛弱和疲憊，他不停的咳嗽着，說話斷斷續續。他的病體已經支撐了很久。最近這段日子更是嚴重。秋霄露重，寒意浸骨。對于一個遲暮之人來說，這本來就是一種嚴重的折磨。

寝宮内外很安靜。除了季默和楚江眠，就隻有血影首領王甲在。聽到天子蒼涼的語調，那兩個人寂然無聲，垂下頭去。而楚江眠雖然與這位傳說中的周天子隻見過兩次，所有的了解也隻是道聽途說。但此刻卻也忍不住心有戚戚焉。

都說是高處不勝寒!自古以來，淩霄高處，風光絕頂，幾乎沒有人能夠真正的得到善終。而在這樣一個王朝末代，像季元般從始至終都并沒有什麽太大實際權力的天子，不過是空有虛名而已。他能夠活到這麽大年紀，恐怕背後所忍受的屈辱，是世人所無法想象的。而即便如此，如果沒有人強有力的保護，他想要壽終正寝，恐怕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陛下不必如此。先王離世之日，曾經特意執手叮囑過，爲人誠信，不可或缺。尊奉天子，諸侯本分。無論何時何地，我又怎麽敢違背其立下的遺言呢？更何況，天子和默公對小子恩寵有加，着意善待……這些事我都記在心裏，不敢或忘!”

楚江眠躬身作答，态度誠懇。他并不會立下什麽大言不慚的保證。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隻不過是爲了完成對先王楚烈的承諾，還有他自己心中對信義的遵守。所以，一言一行，都會去做到的。

季默和王甲兩個人的臉上不由自主露出欣慰的神色。楚江眠既然親自在天子面前做出了保證，以他們對這個人的了解，他就一定會遵守承諾。從此之後，有了趙國人的全力保護，想必中州和洛城的安危，就會有了保證了。起碼不會再像這一次一樣，差點兒被那些叛亂的小諸侯攻破城殺進來。

季元躺在卧榻上，想要再說句什麽時，卻不料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難受的彎起了身子。這個形同朽木的老人，呼吸顯得十分困難。

季默臉色一變，正要招呼内侍趕快過來伺候。楚江眠卻已經伸出手去，毫不避諱的用臂彎拖住了季元的後脖頸，然後用另一隻手掌輕輕替他捋順胸口。入手之處，瘦骨嶙峋，好像連一點兒肉都沒有。

身爲外地諸侯，這樣的行爲本身已經是大爲僭越。王甲正要上前一步阻止。季默卻伸手攔住了他。王甲一愣，回頭看時，卻見這位王弟默然地搖了搖頭，在暗淡的燈光下，眼角似乎有隐隐的淚光。

你還别說，楚江眠的手段似乎十分管用。片刻之後，季元吐出一口卡在喉嚨裏的濃痰，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胸口竟然感覺到已經好久沒有這麽舒坦過了。他微微“咦”了一聲，側頭看着躬身跪坐在病榻旁邊的年輕人，正看到對方神色坦然的替他擦去嘴角的痰液，然後調整合适卧枕的高度，又扶着他慢慢的躺了下去。

“你……你這孩子。唉！”

季元神色微微動容。對方這一個細心的動作，一下子就把他打動了。幾個王室公子不成器還不說，礙于各種規矩的束縛，他們之間并不能完整的表達對普通的親情。這個孤獨的老人，已經許久沒有感受到過這樣的親情照顧了。而且，他完全可以察覺的出，楚江眠清澈的眼神裏沒有任何私心雜念。他的動作就好像是一個子侄輩在悉心的照顧家中的老人。這正是許久以來，天子季元從來缺少的部分。

“陛下要注意保持情緒，一切放寬心懷。身體還會好上幾分的……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留下幾副藥方，由王廷中的醫師們酌情采用。”

楚江眠的話并不多，他也并不會随便做出什麽保證。雖然他在紫宸宮裏的一切所作所爲都是出于本心。但卻也并不想因此而招緻不必要的麻煩。

随便給天子開藥方這樣的話，當然不是誰都敢說的。這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大忌。如果在那些王權鼎盛的年代，楚江眠今天晚上所做的一切，都足夠被殺上好幾回了!

季默沉默不語。事關重大，這不是他能随便做決定的。不過，還沒等到他再說什麽，季元已經用自己枯瘦的手，拍了拍楚江眠的手背。對他微笑着說道。

“你這孩子，有心了。沒想到你還懂得醫術……呵呵！不用多想，我相信你。”

對于如同尋常人家那樣以你、我相稱，已經足以表達出季元内心的情緒。他沖着季默點了點頭。季默當然明白他的心意，也連忙點頭應允。其實在他的内心深處，非常相信楚江眠的能力，如果他真的有辦法能夠延緩王兄的病痛，那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其實，按照楚江眠淺薄的醫學知識，他也已經很清楚，天子季元确實已經病入膏肓，無力回天了。在這樣蒼老的年紀，他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很不錯了。這個被天下人所诟病的天子，很可能在用自己巨大的毅力支撐着，能把生命盡量地多拖延一刻就多拖延一刻。畢竟，對于大周王朝來說，天子活着和死了是絕對的不同。恐怕他一咽氣，就立刻真正的滅亡了。

這樣人盡皆知的道理，楚江眠自然也很明白。他之所以想要讓季元的生命能夠盡量的再延長一些，一方面是出于心底的憐憫之情。另一方面當然更是爲了自己不便爲外人知的所求。對于剛剛掌握了主動權的趙國來說，天子當然不應該在這個時候死去。

時間過的很快，不知不覺大半個時辰過去。一些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楚江眠将要起身拜别的時候，沉默半響的季元好像忽然做出了決定。他招了招手。

“去把公子糾叫來！另外……小默，你帶趙王去看看社稷壇中的九鼎吧。”

聽到天子的吩咐，被稱作“小默”的王弟季默，眼中閃過異彩。他心中立刻就明白了王兄這樣做的含義。

于是，半刻鍾之後，那位曾經被小諸侯們當做借口而來進攻洛城的公子糾，便急匆匆趕來了。就在天子季元的卧榻前，他把自己這個小兒子鄭重的托付給了楚江眠。

“趙王，從今天開始，就讓他跟在你身邊吧……如果大周王室注定式微，希望他會是餘脈所在。”

話未聽完，公子糾已經跪倒在地，泣下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