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逸并不知道誰是兇手。
他說的這樣斬釘截鐵,有安撫寬慰謝老師的成分在。
但也确實是内心的真實判斷。
道理很簡單,金峥面對劉純豔,連提分手的勇氣都沒有,哪來的膽子行兇殺人?
果不其然。
晚十點,金峥從公安局回來了。
二十幾個小時沒見,他憔悴得像是老了兩三歲。
面對餘逸三人的關切眼神,想擠出點笑意,硬是沒能成功。
隻化爲一句低沉無力的歎息:
“我不是殺……人兇手。”
餘逸拍了拍他肩膀,和郭強對視了一眼,就一起兇神惡煞般的把門口湧動的腦袋往外趕:
“看夠了沒,看夠了都趕緊滾蛋!”
郭強院籃球隊新人,打的是前鋒的位置,人高馬大,震懾力不凡。
有哥們兒還不服,很快就有人扒着他耳朵,指着餘逸嘀咕了幾句,那哥們兒面色瞬間大變,趕緊溜了。
随後,學校、學院方面的相關領導和負責老師陸續到來。
詳情其實已經跟公安局方面直接溝通過了,金峥嫌疑基本解除。
過來更多是給予一些必要的寬慰和關懷。
謝琳老師也在其中一撥人中。
跟兩個小時前那次見面相比,她整個人狀态明顯輕暢了一些。
全程沒有跟餘逸交談的機會,隻是逮空深深望了他幾眼。
……
餘逸不知道宿舍其他三人是如何能睡得呼呼響的。
反正他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總有種莫名的驚悸和不踏實感,填成語都靜不下心來。
從床上驟然坐起了兩三次,運足目力和聽力四處張望。
他總覺得今晚這個宿舍裏,似乎,還有……第五個呼吸。
淩晨一點半。
餘逸數羊數到一千三百零九時,終于聽到了一絲确切的異動。
沒有再搞翻身而起那麽大的動作,微微側頭,眼睛悄悄睜開,朝發出動靜的那處陽台窗戶望去。
隻一眼,全身汗毛都立了起來。
“我次奧,這什麽鬼東西?!”
隔着玻璃的外窗台上,蹲着一隻其醜無比的怪貓。
頭部呈楔形。
大耳朵,尖銳,呈圓弧。
鼻短而平,露雙洞,遠望好似骷髅。
眼睛比一般貓大不少,橢圓,稍稍向下傾斜,泛着幽藍色的冷光。
單看頭顱,很像科幻片中的外星人,長得那叫一個兇神惡煞。
體型不大,半短軀,短腿型,渾身光秃秃皺巴巴的。
尤其是那怪異的頭部,更是皺的如同豬大腸。
餘逸看得真切,發現其實也并非完全沒有毛。
隻有淡淡一層,很細小柔軟。
使得整個身體看起來就像一個絨面的暖水袋。
怪貓藍幽幽的怪眼,死死盯着金峥所睡的位置,鼻中發出憤怒兇厲的吼鳴。
整個貓身,很快彎成了一張蓄力拉滿了的弓。
這叫聲莫名的有些熟悉。
餘逸腦中忽的一閃,一個可能竄了出來:
“……這不會就是劉純豔養的那隻無毛貓吧?它這是要幹什麽,來殺金峥?”
心中一驚,下意識的,翻身坐起。
怪貓聽到動靜,微微矮了矮身,側轉了腦袋,眼睛改盯餘逸。
目光驚疑不定,帶着一絲不善。
短尾左右晃蕩着,似乎有些舉棋不定。
餘逸張了張嘴,終于還是沒有選擇大聲呼喊。
隻是迅速将“敲門磚”持在了手裏,心想好歹也是一件“器”,怎麽也比普通闆磚攻擊力要強些吧?
同時意識海中翻開百寶箱,随時準備啓動“大步流星”竄逃。
因爲他實在是不确定這貓到底“存在不存在”,是不是還是隻有他能看到,能聽到?
不然的話,剛剛這一陣憤怒兇戾的低吼,動靜也不小啊,那三個家夥何至于依然睡得呼呼響,别說翻個身,連停頓一下都沒有?
他可不想被當做神經病或者夢遊症患者。
一人一貓僵持不下之際。
那貓身上那層細細軟軟的絨毛,突然炸了一下,然後嗖的一下,竟順着陽台逃竄了。
“小東西還挺機警。”
陽台上,響起了一聲自言自語的嘀咕。
聲音莫名有些熟悉。
緊接着,一個熟悉的瘦弱身影自高處跳落,立在了怪貓之前所在的位置附近。
餘逸呆呆望着那道無比熟悉的身影,嘴巴完全合不攏了。
他狠狠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沒有眼花。
窗外那還未出現便驚退怪貓的“高人”,可不就是那個形容枯槁一臉營養不良看上去總是病怏怏的劉爾姑娘?
劉爾嘀咕完,順着怪貓逃走的方向,邁步就欲追去。
突然身體一僵。
将邁出的腿,又重新收了回來。
歪着腦袋,隔着玻璃窗看向了這邊。
瞬間便與餘逸的視線交彙了。
見到居然是餘逸,劉爾眸中的戒備淩厲瞬間消散,恢複一貫的淡然。
居然嘴角勾了勾,沖餘逸點點頭,大大方方打了個招呼。
然後,轉身,擰腰,雙腿發力,奮力一縱,嗖的一下,就從欄杆上跳了下去。
“我去,這是六樓啊老劉!不帶這樣耍帥的?!”
餘逸登時吓了一大跳。
手忙腳亂的掀開被子,穿着大褲衩就竄下了床來。
擰開陽台門,快速沖到欄杆邊,舉目朝下望去。
宿舍樓前,兩盞昏黃的路燈下,劉爾已經安全落地。
那之前那隻無毛怪貓,則已經消失無蹤。
餘逸突然覺得,此刻的夜空,居然靜谧的可怕。
——就連夏秋之交最是活躍的蟲豸們,似乎也不約而同停止了吟唱。
劉爾不慌不忙的掏出一隻五錢酒盅大小的黃銅鈴铛,慢慢蕩了三下。
餘逸的耳朵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但他卻感覺到了聲音。
搖第一下時,身側陽台上,就“啪啪啪啪”,掉下來四隻昆蟲屍體。
第二下時,對面宿舍樓下自行車棚頂發出了一聲響動。
第三下時,自行車棚頂撲騰撲騰一陣雜響,滾落下來一個黑乎乎的小東西,正是之前藏起來的無毛怪貓。
怪貓像是喝醉了酒一樣,扭着身子重重墜地,發出一聲凄厲痛呼。
地上滾了一滾,抖擻着皮毛彈地而起,似乎是被徹底激怒了,龇牙咧嘴的就朝劉爾撲了過來。
身在半空中,整個軀體咯吱咯吱發出密集的異響,同時肉眼可見的撕裂式生長變大。
很快,從一隻竹鼠大小甚至還沒人家竹鼠富态豐腴的醜萌小東西,變成了一隻非洲鬣狗大小的兇猛巨貓。
“卧槽,真是妖怪啊!這真是……棒呆了啊!”
吃瓜群衆餘逸,目瞪口呆的同時,卻沒太過害怕。
反倒是興奮刺激得不行。
餘逸當初能名列“中州一中五大怪”,除了性格性情外,主要還是他的一些觀點和言行。
不知從哪一天起,餘逸突然就莫名覺得自己生活着的這個世界,其實際情況,跟大家普遍認爲的、教科書上教的,是有差别的。
或者說,是有某種隐藏真相的。
從那一天開始,他就堅信并孜孜追尋着所謂“真相”。
隻不過,一直沒有任何實際上的斬獲。
一度很瘋狂。
直到近兩年這份心思才漸漸淡了。
而這一次,他重摔未死,還因禍得福後,其實就很直覺的感受到,這個世界在正常之下,必定存在着某種異常。
隻不過,截止上一秒鍾,除了他成爲一個成語系統的宿主外,還是沒有接觸到任何實質性的幹貨證據。
而此時此刻,不僅親眼目睹貓妖化身,還看到一位他的好友當街捉妖,如何能不讓他興奮激動?
“造反呢。”
劉爾哼了聲。
腳下一跺,整個人炮彈一樣彈了出去。
不閃不避,悍然迎擊。
這一瞬間的爆發速度極快,絕對比餘逸全力施展“大步流星”還要快的多。
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
餘逸根本沒看清楚她是怎麽做到的,剛剛露出戰鬥形态的無毛怪貓,已經被她右手掐住了脖子。
空氣中,微不可察的,“啪嚓”一聲。
就像是爆裂了一個氣泡。
無毛怪貓瞬間被她粗暴的捏回了之前的原始形态。
醜萌醜萌的大眼睛裏淚汪汪的。
委屈、恐懼、擔憂……
老實得不能再老實。
劉爾将它随便提溜在手裏,轉身,擡頭望向餘逸,笑吟吟的:
“怎麽說,你下來聊,我是我上去?”
餘逸拎起“敲門磚”,屁颠屁颠下樓,砸開一樓宿管大門,就出來了。
反正用這玩意開門不壞鎖,完全無後顧之憂。
呼哧呼哧來到劉爾跟前,餘逸眼睛亮亮的,死死盯着她手裏的無毛貓。
“這……就是妖?”
“妖?它哪裏能算妖。”劉爾就笑,“差了十萬八千裏,就一個不入流的小精怪。”
不知道爲什麽,餘逸總感覺今晚的劉爾,或者說這個狀态下的劉爾,跟平時很不一樣。
她平時看起來特别像那種好不容易從偏遠山區考進大城市裏的窮姑娘,呆呆的,怪怪的,沉悶,内向。
尤其是輔以她那仿佛從小到大都嚴重缺吃缺喝的幹瘦形象,皮膚幹幹的,頭發毛躁發黃,兩隻手伸出來,跟十根竹筷子似的。
當然,像餘逸這種好朋友,自然不至于如此。
但還真是頭一次見到她像現在這樣容光煥發的,整個人也鮮活生動了不少。
“那個,老劉,你是捉妖師?”
“哈,捉妖師……餘逸你能不能再搞笑點。”
劉爾瞬間被他逗樂了。
朝不遠處的長椅努了努嘴,“走,那邊坐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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