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官本位的社會裏,開會是一門學問。
有的會議,需要大家坐在一起——雖然絕大多數人是背景。這樣的會議一般都不會涉及到核心利益。而一旦涉及到核心利益,那就一定是極小範圍内的閉門會議。
比如現在,在陽安關北城樓的一間密室裏,劉谌、姜維、關彜、霍弋坐在一起,商讨着這次大戰後的兩個關鍵問題。是否趁着本次大勝的良機進軍雍涼和本次大戰結束後蜀漢的權力分配。
是否進軍雍涼這個事情沒有讨論太久。這事非常清楚:蜀漢在本次戰争中受創嚴重,國庫空虛不說,複興社積累了七年的财富也消耗了大半。俘虜二十餘萬人已經導緻蜀漢消化不良。東吳的态度、南中的穩定、益州世家的追責等等國内的問題一大堆。
就算這些都不是問題,大家如果真的在這個時候率領疲憊的漢軍進入雍涼。嗯,或許一時之間是能夠占據優勢的。但隻要曹魏那邊把東部的軍隊開進關中平原,蜀漢現在一共也就五六萬人的部隊是完全不夠看的……
所以,趁此機會立即發動北伐這個選項。其實并不存在。也不需要有什麽争議。
但是,下一個議題,關于戰後權力的重新分配。那就不太容易達成共識了。
四個人坐在一起很久了,但是大家都比試着耐性,因爲在這個場合,先發聲的人一定吃虧。
終于,還是年輕的北地王劉谌先開了口:“三位将軍都是國之棟梁,小王在這裏冒昧吐露心聲。小王以爲,本次大戰後,我大漢社稷雖然轉危爲安。但這日子真的不能再這麽過下去了。大漢未來必須要振作。必須要做出改變!”
呵呵,我的北地王,經過這一戰,你的心思有了點改變啊。
是的,如果說以前北地王劉谌隻是一個單純熱血的王爺,對儲君之位或許是有渴望,但從來沒有奢望的話。那麽現在,特别是當時在大殿上和自己所有的親戚都鬧翻,現在又跟着複興軍連着打了幾仗之後,他對儲君的位置是一點感覺都沒有了——他想直接上位!
但是,現在的問題是:經過這一仗,蜀漢中央政府的威信已經完全掃地,而掌握軍隊的武将其地位卻開始迅速上升。在閻宇陣亡後,現在蜀漢就剩下三個大軍頭。劉谌想上位,就必須要得到這三個大軍頭的支持。
在永安兵團已經基本覆滅的情況下,三大軍頭裏,就數霍弋的實力最弱。所以他在劉谌發言後也不得不開了口:“老夫年紀大了,還是想回南中去,最好是死在任上。”
應該說,三大軍頭裏,對劉禅感情最深的就是這位霍弋了。畢竟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嘛。但是劉禅這一次的表現,确實讓霍弋深感失望——我們沒進來的時候你要投降就算了,我們進來了勸你禦駕親征你居然不敢?這是你的國啊!
但是再怎麽失望,作爲劉禅的玩伴,他也不願意對劉禅逼宮。所以,他明确表态:你們想怎麽搞都可以,我不參與!
“呵呵,紹先今年才六十一,比姜維還小兩歲呢。可是姜維還不覺得自己老了。”
大将軍姜維在這間屋子裏,官銜排名第二,軍職則是第一。在關彜崛起前,其手裏的機動兵團也是蜀漢最強大的兵團。但是和關彜比起來,第一,他沒錢。第二,機動兵團的士兵他雖然帶了十年有餘,但真要說對主帥的絕對服從,比起複興軍來,那是有所不如的。所以,霍弋表态之後,他也隻能跟着表态。
說起來,姜維對劉禅是最失望的:我十多年來堅持北伐都是爲了誰啊?是,我承認,這裏面有通過北伐鞏固我自身地位的私心。但最最根本的還是爲了這個國家啊!不北伐,這個國家遲早退化爲又一個劉璋——不,比劉璋還不如。因爲現在益州的世家經過幾十年的積累,已經比劉璋時代強大了太多,如果不北伐,這個國家就會成爲又一個東吳——那時候皇帝對全國的控制力度就會極大的削弱,成爲一群世家大族的盟主而已。
可是你劉禅是怎麽對待我的?我在前面打生打死,後面有人捅我刀子的時候你居然放棄了我?這是背叛!是可恥的背叛!
還有,我在劍閣頂住鍾會的時候,你居然要投降?!這真是“臣等正欲死戰,陛下爲何早降?”
不過,雖然對劉禅有這麽多怨念,但姜維仍舊有一根底線不會突破:做漢臣!皇帝是誰不要緊,但這個國家一定是大漢。畢竟,如果沒有這個信念,他早就投降曹魏了——隻要肯投降,極大的榮華富貴是一定的!
所以姜維那句話的意思就是:“我不覺得自己老,我也不想退出舞台。但我要繼續北伐,北地王,你上位之後能堅定的支持我北伐嗎?”
“丞相昔年在世時曾說過,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去年十一月在成都,小王在絕望之際也曾說過,甯可父子出戰死于沙場,也不可拱手投降。所以,小王認爲,北伐,必須堅持!”
劉谌以前雖然隻是個閑置王爺,但人家怎麽都是在政治圈子裏打滾了二十多年的人。所以姜維的話他聽懂了,他也明确的表态:大将軍,我絕對支持北伐。
那麽,接下來,就看關彜了。這位複興社的社首,現在的實力已經讓所有人矚目。他不缺錢,不缺糧,至于刀把子,他有一支願意跟随他打内戰的軍隊——這一點姜維都做不到。
當然,關彜從未想過将劉家皇帝取而代之。作爲穿越者他确實沒有什麽君臣綱常一類的思想,君臣大義限制不了他。之所以不想當皇帝,完全是因爲他比别人多了幾千年的見識:我篡位有啥好的?今天我篡别人的位,明天别人還不是可以篡我子孫的位?看看曹家吧,這是現世報啊。至于司馬家的子孫,若是沒有我這個穿越者來改變曆史,在曆史的本位面上,那簡直是慘不忍睹。
所以呢,皇帝還是要姓劉比較好。至于哪個姓劉的上位,這個就得好好說道說道了。
“哎,你們都看着我幹嘛?大家要知道,無旨意出兵是我帶的頭啊。前些時日忙着打仗還沒想到這些,現在仗打完了,我回了成都,是夷三族還是誅九族都還說不定呢?”
這就是矯情了,這個時候你是挽救國家的大英雄,誰敢把你怎麽樣?
不過在場的三個人都不是傻子,都知道關彜這是在逼他們再一次表态。
“誰敢拿左将軍無旨意出兵的事情說事,那就是僞魏的奸細。小王一定不會放過他!”
“若無子豐出兵,國家今天都亡了。誰敢再在此事上糾纏,姜維定要仔細徹查此人跟腳。”
“若無子豐,老夫這輩子還要做貳臣。所以此事做得好,做得對!”
嗯,很好。那麽……
“自延熙十六年以來,中樞乏力,地方漸失約束。朝廷命官日益堕落,豪強惡霸侵吞良民……故我大漢之北伐,已有後繼無力之感。”
關彜說這話的意思是:自從費祎被刺殺後。蜀漢的中央政府就開始亂套了(其實是說劉禅親政後把國家搞得不好)。因爲國家實力的衰弱,所以對北伐的支持力度就小了,本來蜀漢的國力就不如曹魏,還不能有效支持北伐,那北伐能有成績才怪了呢。
他的本意是這個意思,但這話下面還有一層意思:蜀漢自建國以來,從來都是總理負責制。諸葛亮、蔣琬、費祎先後輔政,皇帝沒有實權的情況下,國家其實也挺好的嘛。爲啥我們不恢複以前的那種制度呢?
有了這一層意思,那麽關彜的本意就非常明确了:我,關彜,要成爲繼諸葛亮、蔣琬、費祎之後的蜀漢第四任權臣。軍政一把抓!當然,我是支持北伐的。但是,以後蜀漢的北伐,是由我來主導!
這個要求,房間裏的三個人都聽懂了,但是都有一點不痛快。
相對而言,劉谌的反感最少:雖然關彜這邊已經紅果果的要求皇帝靠邊站,但他現在連太子都還不是呢。以後的事情誰說得清啊?
而霍弋呢,從他很小的時候就習慣了劉禅是一塊橡皮圖章的狀态。幾十年下來也不覺得這種模式有什麽不好。但是三十一歲的權臣……劉禅在的時候還沒啥。要是劉禅挂了,新皇上來能壓住他?
姜維則是三個人裏最不爽的:什麽叫費祎死了後北伐無力?我的九次北伐就那麽不堪嗎?什麽叫以後北伐由你來主導?那我的位置在哪裏?
看着三個人沉默不開腔,關彜微微一笑:“在彜看來,我大漢現在确實比起建國初期少了點血氣。所以儲君最好能年輕一點,有勇氣一點。”
劉谌童鞋,你這樣強勢的性格是不能直接上位的。上位了你會本能的想把控一切。但是你不管怎麽優秀,和我這個有兩千多年見識的穿越者比起來還是不如的。所以,爲了我們倆不直接起沖突,你直接上位的心思就算了。不過,我支持你先當太子。
霍弋先生,你擔心什麽我都懂。如果我貪戀權位,就絕不會讓性格這麽強勢的北地王成爲太子——現在的太子劉璿可比劉谌童鞋聽話多了。我這麽做其實很簡單,在劉禅先生還活着的時候,我要做權臣。以後我會把權力交還給新皇。
至于姜維……
“大将軍,我大漢經此一難,國力受損嚴重。彜認爲應當休養生息三五年後再行北伐。而下一次北伐,彜認爲若是一切順利,應當可以召集十萬以上精銳,在隴西和關中同時展開進攻。”
大将軍,我賺錢的本事你還不知道嗎?我來主持蜀漢朝政後,三五年時間,就會變出大把的錢糧士兵。到時候你走隴西,我走關中,我們一起北伐呗!
過了很久,北地王劉谌開了口:“左将軍挽救國家危亡,功莫大焉。非開府不足以酬其功。”
“臣霍弋附議。”
“臣姜維附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