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數百鐵騎



随後,二人屏退左右,在房間内嘀嘀咕咕了好半天許叔才面帶笑意離開。

至于這二位說了些什麽,除了他們自己,沒人知道。

翌日一大早,陽光明媚,白馬村草廬旁的大樹上一群小鳥叽叽喳喳的叫鬧着,跟草廬内的讀書聲交相輝映。

陳華身上的青腫已經散了大半,此刻的他,正拿着先生留下的戒尺,在四處漏風的草堂内來回踱步。

白馬村一如既往的甯靜,幾個打着赤膊的漢子忙活着秋收,一些婦人言笑晏晏的拿着木盆從河邊往家走,盆裏是剛洗好的衣裳。

一陣煙塵從村外官道上快速接近,幾個正在收割稻谷的漢子直起腰杆,一邊捶打着腰部一邊用手遮擋清晨的陽光,目光遠眺。

“轟隆隆,轟隆隆。”

煙塵漸進,聲音如雷,仔細一看,才發現竟然是一隊約莫百人的士卒。

金陵城内巡城司,金陵城外乞活軍。

巡城司是大齊原本的軍隊,而乞活軍,卻是駐紮在金陵震懾南方數個省份的盤龍石。

一看清那些人的裝束,幾個莊稼漢連金黃色的稻谷都顧不得了,紛紛洗幹淨手腳走上田埂,将手中的鐮刀放下,腦袋微微低垂以示尊敬。

相傳隻有三萬人的乞活軍乃是大齊沒有統一之前在亂世中衍生的一支軍隊,名乞活,無非便是在亂世之中乞求一條活路。

本以爲他們不過是過路客,不料這些身着黑甲的軍卒竟然在一個渾身黑甲覆蓋的将領帶領下,直接進了白馬村的村路。

一時間,那些大字不識一鬥的莊稼漢紛紛吓得跪地磕頭,還當是自己村裏有人得罪了得罪不起的貴人。

誰曾想這些軍卒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徑直便朝村尾的草廬疾馳而去。

胸口一條青龍延綿裆下的壯漢忽然抓起地上的鐮刀:“不行,他們是沖陳先生去的,咱們不能讓他們得逞。”

壯漢身邊一個瘦小漢子連忙拉住他:“哥,你是找死不成!那可是乞活軍,聽說他們連人肉都吃的。”

壯漢眼珠子一瞪,微怒道:“咋的,娃娃們都在草廬那邊,難道讓他們把娃娃們給害了!”

可憐天下父母心,每一個父母都是極爲看重自己子女的,即便明知自己不是那些兇神的對手,他們依然被壯漢的話給觸動了。

于是,在壯漢的帶領下,膽子稍微大些的男人們,都拿着鐮刀朝草廬方向狂奔而去,而一些膽小的,則在村中奔走呼号,希望大家一起去探個究竟。

這些升鬥小民雖然不懂法,也不認識字,卻也知道法不責衆這個簡單道理。

草廬那邊,陳華自然也是聽到了馬蹄聲的,但他依然巋然不動,好像已經到達草廬外面暫時沒有闖進來的乞活軍,跟他沒有任何關系一般。

一堂課半個時辰,中途到達的乞活軍将領愣是帶着數百乞活軍在外面站了半堂課。

而稍遠的地方,那些百姓圍攏在一起,見乞活軍軍卒沒有動手,一個個手拿自認爲合适的武器心情焦躁的觀望着。

當一群小娃娃有些畏懼的在陳華的鼓勵下走出草廬,那個黑甲覆面的乞活軍将領這才走進草廬。

陳華裝模作樣的拿着一本《韬略》,其實他的手都在發抖。

“本将乃乞活軍都尉趙騰,奉命前來邀請陳先生前往漠北乞活軍。”軍人說話習慣直來直去,這漢子一點都不例外,連寒暄的功夫都省了。

陳華放下書,看了那将軍一眼:“将軍來請某,某不勝榮幸,隻是将軍以鐵甲覆面,連真容都不肯相示,未免也太沒有誠意了吧!”

趙騰得到的命令是恭請,所以才沒有把自己兵痞的作風展露出來,一聽陳華這話,他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馬上把面具給取了下來。

露出正臉,那是一張溝壑縱橫的臉,臉上的刀疤一道一道疊加在一起,如果不是站在自己面前的的确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陳華做夢也不會想到這個世界上竟然有這樣的人存在。

但他眼中沒有絲毫輕視之意,如果不是這些讀書人口中的丘八在戰場上一刀一劍的跟敵人拼殺,可能等不到大齊統一中原,這中原大地上的百姓就被漠北狄人給屠戮一空了。

“趙将軍,某不過一介書生,說得好聽點是個讀書人,說的不好聽點就是個酸丁,怎的就有貴人青眼?若是可以,還請趙将軍帶話,就說某這草廬還有數十孩童,某實在是走不開。”陳華不卑不亢的道。

趙騰聲音如常,目光堅定:“還請陳先生不要讓我爲難,上邊有令,必須要請陳先生漠北一行。”

陳華指着自己有些幹癟的胸膛:“趙将軍有些爲難人了吧!就我這身闆,别說到漠北去,隻怕在路上就會一命嗚呼。”

“主将有令,不敢不從,也請陳先生體諒。”趙騰依然是一副油鹽不進的姿态。

這倒也不能怪趙騰太死闆,主要是當兵的早就已經習慣服從命令,主将有令,下面的人都得聽命行事。

雖然他也好奇爲什麽上邊會下這樣生也不像是一個能當兵的料子。

漠北苦寒之地,延綿千裏都是荒漠,白日裏熱得跟火爐一般,一到晚上,徹骨的寒冷能夠把一個身子骨不怎麽解釋的年輕人給生生凍斃。

陳華淡淡道:“若是某實在不願意,将軍意欲何爲?”

趙騰往身後看了一眼:“若是先生實在不願前往漠北,本将隻好動粗了。本将此番前來,唯一的任務,便是将陳先生護送到漠北。

上面說了,不管付出怎樣的代價。”

後面補充的那句話,其實是在提醒陳華。

他對這個讀書人并無惡感,對朝中那些正直的讀書人也沒有絲毫不忿,他不喜歡的,是那些喜歡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的文臣。

他這張臉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一般人看到,就算掩飾得再好,也會露出驚恐神色。這麽多年了,除了大齊有數的幾位大将軍之外,這個年輕人是唯一一個沒有露出驚容,反而露出了敬佩神色的。

人家話裏的意思已經十分明顯了,如果他執意不肯離開,隻怕這些乞活軍的士卒會将白馬村的村民當成他的軟肋。

無奈的晃了晃腦袋,陳華做了個請的手勢:“那便走吧!”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這麽多年,他深刻的認識到這個世界的殘酷。這并不是他生活的共和國,這裏沒有所謂的人道公平可言。

現在還算是好的,如果換成五六年前,正是天下大亂的時候,易子而食、餓殍遍野這樣的事情可是随處可見的。

那些離得比較遠的百姓約莫也看出這些士兵是來幹什麽的,頓時一個個人心浮動,有些青壯躍躍欲試,大有上前搶人的态勢。

陳華見狀,對趙騰低聲說了幾句,然後走到村民面前大聲道:“諸位鄉親,陳某手無縛雞之力,若非這些年有鄉親們照應,陳某早已受凍餓而死。此番陳某遠行,草廬還得勞煩鄉親們加以照應。此乃恩師心血,萬不能就此斷送。”

百姓開始大聲呼喊,有說陳先生你不要走的,也有說這些丘八真個沒良心的。

陳華沒管這些百姓,而是将自己的二十多個學生都叫了過來,仔細叮囑道:“讀書明理,并不是爲了升官發财,而是爲了主持正義。我不苛求你們所有人都要以這句話爲讀書目的,隻求你們中間能夠有一兩個記住先生話便好。

薛戮,先生不在的時候,草廬裏的書籍你要負責照顧,若有人要借閱,你不可敝帚自珍,更不可吝啬。

你跟随某學習三載,大部分字已然識得,若是有人求教,你必須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張明遠、姜元新你二人過來。

你二人跟随某已經有兩年多時間了,以後這草廬,你們要協同薛戮照應,書籍不得有所損壞,有适齡蒙童,便引進書院悉心教導。

他日你等若是有了出息,不能忘了這草廬是你們的蒙學。

鄒夏現在在漠北那邊,若是有可能,或許我能與之相遇。屆時我會寫信回來,你們可通過信件聯系。”

交代完畢後,不顧那些村民不舍的挽留之聲,陳華毅然決然的跟着乞活軍軍卒上了路。

一直到他走的那一刻,他都沒有想到到底是誰會來這個偏僻的小山村請自己去漠北乞活軍,到底讓自己去乞活軍中做什麽。

他倒是一點都不擔心乞活軍的人會害他,畢竟乞活軍雖然兇名赫赫,可那隻是對漠北狄人的,對大齊的百姓,乞活軍絕對不會亂來。

行将半日,已經走出去二百餘裏,不善騎射的陳華大腿間的嫩肉已經被磨破,血迹透過單薄的長衫,滲了出來,形成一片黑漬。

下馬休息,趙騰察覺異樣,拿出一瓶金瘡藥丢給陳華,然後自顧自的讓人開始準備吃食。

期間,他沒有跟陳華說半句話,似乎怕跟陳華說多了,會讓這位讀書先生起疑。

越是這樣,陳華心中越是疑窦叢生。

他們爲什麽要找我?

他們找我去漠北到底是爲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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