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綁架1



會客廳的東北角有一座佛龛,上面供奉着關二爺,每天早晨我和孟喬都要恭恭敬敬地上香。

現在,會客廳裏的檀香味極濃,似乎孟喬燃了太多的香。

我望向佛龛,孟喬立刻解釋:“今天那送畫人身上噴了太多香水,我擔心陳列室裏的古玩沾了香水味,所以就一停不停地燃了十幾炷檀香,把所有房間都薰了一遍。”

“所有房間?”我陡然一驚。

香水味再濃,也不可能從會客廳漫延到其它房間去。更奇怪的是,我在水餃店見到那老闆娘時,她身上的香水味極淡,不可能爲了來古玩店送畫而刻意大噴香水。

孟喬也警覺起來:“是,那香水味太濃,以至于到了現在我鼻子裏還留着那種薰衣草、勿忘我、山茱萸的濃烈味道。”

我馬上離開會客廳,到展示廳裏打了個轉,稍一思索,即出了後門,穿過院子,進入小樓。

小樓的一層中間是會客廳,左側是孟喬的卧室,右側是我的卧室和一間書房。

我沒有任何猶豫,徑直進了書房。

很明顯,前面會客廳的香水味也漫延到這裏來,我能聞見薰衣草香水的尾香。

“不可能,不可能!”我低語着,先把大開的前窗關上。

我刻意沒開燈,閉上眼,在黑暗中感受着書房裏的一切。很快,我就意識到香水味來自書架的最高處。

“有人來過,送畫人的香水味隻不過是爲了掩蓋另外一個潛入者的蹤迹。”我睜開眼,打開燈,然後拖過一把椅子,一步跨上去。

書架頂上,雕花雲頭裝飾闆後面的角落裏,除了落塵,又多了一個黑色的圓形竊聽器,隻有外套紐扣那麽大。

我松了口氣,把竊聽器拿起來,攥在掌心裏。

孟喬跟進來,看見我掌心裏的東西,臉色一變。

我把竊聽器放在地上,用皮鞋後跟慢慢地碾成碎片。

“其它房間裏一定還有,我猜,這就是那個冷若冰霜的女孩子送給我們的見面禮。”我低聲告訴孟喬。

孟喬的臉漲紅了,猛地轉身,去其它房間搜尋。

江湖人物很少使用竊聽器,他們做事,大多是采取直來直去的方式,見了利益撈一把就退,見勢不妙撤身速逃。

據我所知,隻有國際特務才喜歡使用竊聽手段,而且近水樓台先得月,他們的後勤部門能夠源源不斷地提供技術最新的竊聽器,不計成本,要多少有多少。

“特務機關、間諜、國家傾軋?這一類人到敦煌來,目标何在?總不至于也對‘金山銀海翡翠宮’感興趣吧?”我低頭思索。

如果我的猜測是對的,那麽嚴老師就成了鑽進風箱裏的老鼠,以爲是好事,實則是塌天大禍。

特務這個行業是大國政治、國際鬥争的産物,隻忠實于國家,永遠将國家利益淩駕于一切江湖道義、法制人性之上。換句話說,一旦成爲特務,就抛棄了所有人性成分,變成了警察、軍隊一樣的國家政權機器。

試想,嚴老師這一介畫師,跟這些特務們攪在一起,還能有個好結果嗎?他觊觎老闆娘的美貌,而人家卻把他當成蝼蟻刍狗。

很快,孟喬又在卧室、會客廳、衛生間、廚房裏找到了七隻竊聽器。可喜的是,她已經由最初的怒不可遏冷靜下來,隻是皺着眉頭,一言不發。

“消滅了這些竊聽器,并非萬事大吉。風開始刮,大樹就再也靜不下來了。”我淡淡地說。

“好,初戰小負,這是一個很有用的警告。”孟喬點點頭。

我們回到客廳,重新沏茶,分坐在老榆木圈椅之中。

“龍飛,下一步,你會不會主動跟顧小姐聯絡?我覺得,她們既然是雷大哥的朋友,到了敦煌遇到一些事,咱們當然不能袖手旁觀。”孟喬說。

她的目光一直閃閃爍爍,可知這些話隻是引子,更重要的話都藏在後面。

“直說吧,任何話,我們都可以擺在桌面上讨論。”我笑着說。

孟喬正色接下去:“在港島時,我就知道古玩業大佬顧傾國。顧家有足夠的錢,比起華人首富李嘉誠來有過之而無不及。那麽,他的妹妹顧傾城到敦煌來,目的絕不會是單一、單純的。顧家如果對‘金山銀海翡翠宮’沒有把握,又豈會在律忠國身上一砸就是數百萬?我的意思是,跟顧小姐共進退,不能坐由天下人将莫高窟寶藏瓜分一空。你曾說,記憶深處總是看到反彈琵琶圖中的舞姬,證明自己跟莫高窟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系。那麽,‘金山銀海翡翠宮’的寶藏也有你的份兒。驚世寶藏面前,盲目推讓,隻會成爲曆史記載中的無能之輩。如果你願意,我不單單啓用地下線人網絡,還把港島那邊一直聯系的幾支人馬全都召喚過來,全力支持你。怎麽樣?”

我知道孟喬一直在暗中做一些事,跟江湖從未切斷過聯系。她願意跟我到敦煌,但并不代表甘心就此退出江湖多姿多彩的舞台。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我采取不聞不問、不置可否的态度。或許,潛意識中,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永遠遊離于江湖之外,而隻是暫時退出。

“好吧。”我點頭同意。

“其實……”孟喬沉吟,伸出右手食指,向頂上指了指。

那個動作,代表的就是“雷動天”。

退出江湖後,我們很少在談話中提到雷動天的名字。雷動天跟我和孟喬的成長有太多關聯,要想退出江湖,就得先忘掉這個名字。

“嗯,我懂你的意思。”我又點頭。

離開港島時,雷動天曾經當着霹靂堂所有分堂分舵的負責人的面,親口告訴我:“龍飛,在外面遇到任何事,需要召集人馬的話,一隻穿雲箭,千軍萬馬來相見。我霹靂堂十五萬子弟永遠都是你的後援,隻要我雷動天還活着,這句話就永遠有效。”

剛剛孟喬做出那樣的動作,正是向我詢問要不要向雷動天求援。

山雨欲來,狂風滿樓,各路人馬蠢蠢欲動,都是爲了莫高窟後面的未知寶藏。

我搖頭,霹靂堂勢大,但我卻不是雷門弟子,無權過度依賴于霹靂堂。就算雷動天垂青我,那也隻是極好的朋友關系,而不能永遠作爲靠山。

“好吧。”孟喬點頭。

她了解我的做人原則,所以也不強求。

古玩店裏并沒有貴重物品,不值得别人觊觎。按我推斷,送畫人——那老闆娘現在還是處于“廣撒網”的階段,并不特别針對于某個人、某件事,畢竟圍繞莫高窟的傳聞太多,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其中也摻雜着很多以訛傳訛、毫無可信度的消息。如果所有消息一起追查,齊頭并進去做,那麽任何一方勢力都拿不出這麽大的精力來。

譬如,十年前在敦煌廣爲流傳的“太平天國翼王石達開地下黃金神殿”故事,引發了至少三十幾起毆鬥殺戮事件,最終驚動了京城裏的高層安全部門。那個所謂的“黃金神殿”并未浮現人間,該訊息也不了了之,成了坊間的一句笑談。

人爲财死,鳥爲食亡。

事實上,很多爲巨财而來的人,往往還沒摸到寶藏的門檻,已經撒手塵寰,做了枉死鬼。

“我去安排眼線行事。”孟喬走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間深有感觸。我們相依爲命太久,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心意相通的戰友。這種情感,無人能夠代替。我一直都相信,如果有一天面臨重大危險,孟喬絕對能爲我擋槍。

我把明水袖塗抹過的畫收入樟木箱子裏,順手拿起箱子裏那本發黃的日記簿。

《諸世紀》那本書裏充滿了神秘而可怕的恐怖預言,留下日記簿的人,爲什麽偏偏把“1999恐怖大王”這篇抄錄在這裏,究竟代表什麽意思?

日記簿也留下了闖入者的異香,那跟普通的香水味完全不同。

“對這些感興趣?闖入者在找什麽?”我合上了箱子,滿腹疑惑。

當我脫衣就寝時,腦子裏也一直浮想着那個冷若冰霜的女孩子。

壁畫不會發聲,但當時我的确聽到了琵琶聲,相當真實,不像是幻聽。

衆所周知,鳴沙山山上的沙子能随着狂風而響,故名“鳴沙”。所有記載中,沒有一則是關于“琵琶聲”的。

“難道是她使用了某種幻術,近距離施展,令我産生了幻聽?”這是我最後的懷疑了。

蓦地,我眼前一亮,一個身着輕紗、高挽發髻的女子飄然出現在卧床對面的白牆上。琵琶就抱在她懷中,還未開始彈奏,青春美妙氣息就撲面而來。

“什麽人?”我低聲喝問。

那女子不加理會,垂着頭凝視琴弦。

“你是莫高窟裏反彈琵琶的舞姬?”我悚然一驚。

她仍然不說話,擡起右掌,反手一劃,琵琶聲就像春天的波浪、秋天的風鈴一樣輕輕響起來。

彈到中途,她翩翩起舞,不斷做出擰腰旋轉的曼妙動作,腳尖如芭蕾舞演員一樣直立着,令人歎爲觀止。

爲了研究反彈琵琶圖,我專門到敦煌圖書館查閱過關于敦煌古舞的資料,也拜訪過當地的很多藝術團體,對漢唐以來敦煌民族文化進行了追根溯源。

我确信,面前這起舞的女子所跳的似敦煌古舞,但又夾雜了許多陌生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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