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墨澈攬着落悠歌落在翠微山下。
墨澈輕門熟路,很快找到皇陵入口,入口處有專人把守,畢竟是皇陵,自然半分不敢懈怠,侍衛見到墨澈和落悠歌時恭敬點了點頭。
墨澈不發一言,牽着落悠歌一直走進暗道,暗道裏每隔一丈便鑲嵌着一顆夜明珠,襯得暗道明亮,宛如白晝。
這暗道像是迷宮一樣,落悠歌隻覺得走了很久很久,像是沒有盡頭。良久,墨澈駐足,他不知觸動了什麽東西,隻聽啪嗒一聲,腳下倏然分裂開一道狹長的口子,墨澈第一時間抱緊了落悠歌。
墨澈環着落悠歌的腰,落悠歌隻覺得雙腳頓時淩空,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在墨澈的身上,随即便往下墜……
一直往下墜了很久,而且越往下就越覺得寒氣森森,落悠歌心頭暗數,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她和墨澈竟然還不停地往下墜。
落悠歌心下微驚,擡頭問墨澈:“這裏究竟有多深?怎麽還沒到底?”
墨澈低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這條路并非是垂直往下,而是斜向下的路,本王一直抱着你,你雙腳觸不到地,才感覺到落不到底,但本王腳卻是一直沒有離地。”
落悠歌心道原來如此。
隻可惜這裏太暗,又沒有夜明珠可以照明,她連墨澈的面容幾乎都看不清,隻能察覺到他有些冰冷的呼吸,似乎一進入這皇陵,墨澈周身就籠罩了一層揮之不去的寒意。
墨澈又補充道:“我們走的是近路,從正門進入要走上很久。”
落悠歌嗯了一聲。
未幾,墨澈倏然落地,沖擊力有些強,落悠歌一時沒站穩,猛然向前傾去,墨澈手疾眼快地拉着她。
落悠歌擡眸,這才發現墨澈的面容居然可以看的很清晰,可他們幾乎到了地底下,又沒有夜明珠,這是哪裏來的亮光?
落悠歌正在想,墨澈已經徑直往前走去,他握緊了落悠歌的手,囑咐道:“皇陵機關重重,小心一些,當心觸發了機關。”
落悠歌這才發現頭頂幾十丈以上的地方居然有一個小小的天窗!
而這地底下的亮光,就是從那天窗之上射進來的!
落悠歌跟着墨澈往前走,走了沒多遠,她忽然駐足,滿臉寫着不敢置信,然而臉色又一瞬間恢複平靜。
落悠歌抿了抿唇,心中已經是驚濤駭浪!
入眼處,竟是一片森森白骨,無數刑具陳列在其中,發着陰冷的氣息,隐約還有一絲血腥的味道。看的出那些白骨時日已經久遠,不少都已經腐朽,天窗射進來的一絲微光,陰森森地照在那一片數不清的白骨之上,震的人心發顫,如同踏進了一片嗜血的地獄。
“這些……”落悠歌低呼。
墨澈腳步一頓:“我殺的。”
落悠歌從墨澈的臉上看到一絲麻木,全無血色。
白骨森森,幾乎堆積成山,幾乎占滿了視野所及之處。
落悠歌忽然想起了老皇帝所說的話!
墨澈幼時在墨氏皇陵的訓練!
他幼時好不容易從狼群裏活着回來,卻又被老皇帝關進了皇陵,每天都承受着數不清的傷和殺戮,除了殺人還是殺人,那幾年的記憶,除了滿目血色再無其他。
墨澈眉心微顫,似乎想說些什麽,卻終究什麽也沒說。
他似笑非笑,聲音淡淡,“走吧。”
落悠歌心中忽然升起一陣疼痛。
那疼痛又夾雜着滔天的怒意。
她看着那些數不清的白骨,看着那被鮮血染紅近乎腐蝕的刑具,看着那已經滲進了無數鮮血而已經有些發紅的地面,心底一片冰涼。
她不該,不該帶墨澈來到這皇陵!
聽老皇帝說起當年的事,她已是有些不敢想象。如今親眼所見,落悠歌才真正徹頭徹尾的感同身受!
墨澈他,是如何一步一步踏着鮮血和白骨,在這一片慘無人道的訓練中活下來,期盼着頭頂的那一抹微光的?
落悠歌擡眸,看了一眼頭頂的天窗,細小的縫隙透出一絲光亮,看起來很聖潔,卻十足諷刺。
“墨澈,以後我們都要好好活着,好不好?”
墨澈動了動嘴角,無聲。須臾,他垂下頭,低聲道。
“好。”
落悠歌上前一步,把整個身子都裹進墨澈的懷裏,她這時候才感覺到墨澈身上已經是一片寒意,凍的她微顫。
墨澈低頭看着懷中的女人,她眸光溫軟,發絲睫毛都閃着一層聖潔的清輝。
他已有很久沒再踏進過這皇陵,在他幼時剛剛可以記事的那幾年,便經曆了世間最殘忍的訓練,他反抗,哭叫,結果就是被扔到那一架架刑具之上,鮮血染盡,直到他不再反抗。而他稱之爲父親的人,就站在暗處,看他被死士打的奄奄一息,苟延殘喘,又從鬼門關被救回來,繼續重複着這一切。
直到他開始殺人。
源源不斷的殺戮,徹徹底底的肉搏。
他幼時唯一的願望,便是看着頭頂那扇天窗,日複一日地期盼死亡。
可如今,卻有一個女人抱着他,用無比溫柔的聲音跟他說,我們以後都要好好活着。
他咽下喉嚨裏的一抹濕意,揉了揉落悠歌的頭發,恨不得将這個女人揉進自己的懷裏,再也不使她離開他的目光,一刻都不行。
良久,墨澈放開落悠歌,牽着她走進前面的一扇門,這是一間石室,看起來空空蕩蕩。
墨澈對落悠歌道:“符印。”
落悠歌連忙從懷中掏出赤銅符印,遞給墨澈。
墨澈接過來,陡然向前一扔,将符印卡在牆内壁的一個暗扣之中,符印與暗扣完美貼合在一起,落悠歌這時聽到空中傳來一陣悶悶的響聲。
像是石器,金屬摩擦移動的響聲。
落悠歌恍然,看來這符印是用來關掉機關的。
否則,他們再往前走一步,怕是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符印已經放上去,機關便也已經随之關掉。
墨澈走上前去,運力破開了牆壁,這時,牆上的一塊石壁噼裏啪啦砸下來,濺起數尺灰塵。
落悠歌掩嘴咳了咳,隻見牆壁之上,石壁倒下的地方,出現了一個豁口,而那豁口之處有一個亮晶晶的東西。
鎮魂扣!
通體墨色,扣子大小,閃爍着微弱的光芒,如水流皎月。
墨澈拿過鎮魂扣,風輕雲淡地别在袖口之上,做完這一切,他再不逗留,牽起落悠歌轉身出了石室。
墨澈攬着落悠歌,飛身而起,按原路返回。
不多時,二人出了墨氏皇陵。
落悠歌舒了口氣,想着皇陵之中果然太壓抑了,難怪老皇帝都不想一起過來。
墨澈的眸光定在落悠歌身上,眼底一片柔軟。
……
回到澈王府之後,落悠歌卸去一身疲憊,回了心悠閣。
青姑急得雙眼發紅:“小姐,你這回出去又沒帶着青姑,您也是,怎麽一個人就敢去闖了皇宮,要是小姐出了什麽事,青姑也……”
青姑這是心急得不得了,連王妃都不叫,直接叫她覺得最爲親切的小姐了。
落悠歌已是有些困意濃濃,聞言捂住青姑的嘴巴:“好好好,乖青姑,我保證以後不管去哪裏都帶着你!上次去邀月樓不就帶你了嗎?”
青姑聞言道:“小姐說話算數!”
落悠歌揉了揉青姑還有些嬰兒肥的臉,肯定地點點頭。
青姑這才放心,天氣漸涼,小姐又日日奔波,如今臉色已經有些差,她眼底劃過一抹心疼,細緻地爲落悠歌蓋好被子,掖好被角,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下,關上了門。
落悠歌一直睡了好幾個時辰,醒來時已是月上柳梢,槿嬷嬷端過來一碗雞湯,熱氣騰騰,香氣撲鼻,落悠歌來了胃口,一連喝了兩大碗。
槿嬷嬷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滿臉喜色,遞給落悠歌一張卷軸。
落悠歌不明所以,皺了皺眉,問:“這是什麽?”
槿嬷嬷欣喜道:“這是宮裏賞賜下來的賀禮單目,皇上口谕,澈王爺封妃一事不僅沒有舉行封妃大典,也沒有鳳冠霞披的婚儀,實在有失禮儀。”
槿嬷嬷開始細緻地清點:“皇上賞賜了百箱珍寶,有北疆小族進貢的千年雪山靈芝五箱,一匹就價值千金的玉絲錦五箱,西南各部靈華藍焰寶石十箱,東海碧樹銀花之果十箱……”
“停停停!”落悠歌打斷槿嬷嬷的話,面皮狠狠抽了抽。
這是什麽情況?
老皇帝怎麽突然賞賜了這麽多東西?而且各個都價值連城!
槿嬷嬷仍然滿臉喜色,“王妃娘娘,那張卷軸上正是賞賜之物,還請王妃過目。”
“對了。”槿嬷嬷又道:“皇上說這隻是一部分,等王妃和王爺婚儀禮成那天,還會有更多賞賜。奴婢已經讓人把這百箱賞賜都搬進了庫房。”
“這……墨澈知道嗎?”落悠歌問。
“王爺看過了,說讓拿給王妃娘娘過目。”槿嬷嬷說着暧昧地笑了笑,“王爺還說,他孑然一身,妻管錢财,這王府大大小小的金銀财寶,珍品物件包括王爺自己,全部都是王妃的!”
落悠歌臉色一紅,想着墨澈這個混蛋,沒羞沒臊!
還有老皇帝,這是什麽做派,這是在給她和墨澈催婚嗎?
……
墨澈寝宮之内,無蕭低聲禀報道:“王爺,西夏太子那邊動向不明,很不安分,求和條約西夏怕是不會再遵守,三年之内必定還有一戰。”
“王爺,還有我們一直在查的雲閣之人的蹤迹,沒有什麽頭緒,邀月樓也稀松平常,沒什麽疑點。……北遼的國玺暫時還找不到。”
無蕭面色微沉,橫空出世一個西夏太子,像是半路殺出的程咬金,而這個太子,很有野心,不久之後必然會毀了離恨淵一戰簽下的求和條約。
這個情況之下,王爺自然也不必再遵守不與北遼交好的約定。
如此一來,北遼國玺就尤爲重要。
北遼境内,三皇子和六皇子已經争得你死我活,可是皇位之争雖然慘烈,若是沒有國玺加持,不管誰登上了皇位,都是名不正言不順。
如此一來,隻要王爺得到了北遼國玺,拉攏北遼輕而易舉。
墨澈揉了揉眉心,道:“一個月後,北幽宮的極樂之宴,務必提前準備。北幽宮規矩頗多,禁忌更多,尤其落悠歌百毒不侵的體質,務必要全面封鎖消息,絕不能讓北幽宮的人知道。”
無蕭恭敬應是。心頭卻有些複雜。他同王爺說西夏和北遼之事,王爺顯然沒有多大興趣,換言之,王爺想擱置再議,反而對北幽宮的事情那麽上心。
因爲去北幽宮,便能解除王妃身上的空噬之毒。
天下之争,每一個時機都至關重要。
可如今的王爺,眼裏似乎隻有王妃娘娘,所謂時機,于他來說,都是空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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