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臨。
再又給Daniel喂了片退燒藥後,楚楠走到木屋外,看着滿天星鬥出神。
十七照顧着小家夥睡下後,來到楚楠身邊,問:“有心事?”
“我知道我媽爲什麽要搶走楚楚了。”
“嗯?”
“也許不僅僅隻是爲了楚府家規。”
十七‘啊’了聲,問:“不是家規是什麽?”
“責任!”
“責任?”
“對,責任。”
楚楠将雙手放在十七肩上,又說:“十七,無論是你還是我,當初爲什麽選擇試管嬰兒?不過是因爲我們一時間興起的一點興趣,不過是因爲我們覺得自己會孤獨終老,不過是因爲我們又沒有承受孤獨終老的勇氣,對不對?”
十七點頭。
“可是,十七,我們都忽略了孩子們總有一天會長大,忽略了孩子們長大後的感受。”
其實,做試管嬰兒的時候,十七是自信滿滿的,她相信她會教導出一個集勇氣、聰明、正直、善良于一身的兒子。這個兒子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試管嬰兒,不在乎自己有沒有父親。
但,經曆了布魯斯事件後,她清楚的看到了Daniel對她的貪戀。
如果說一個孩子對母親的貪戀是天性使然,那麽對父親的貪戀呢,必一樣也是天性使然。
所以,這也是今天當Daniel問她“我沒有爸爸嗎?”的時候,她突然有些難以啓齒的原因。
可以說,楚楠現在的一番話,讓她也有了醍醐灌頂的感覺。
“我媽搶走楚楚就是在告訴我:既然你覺得你閨女的人生沒有母親可行,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認爲她的人生沒有父親也一樣可行呢?”
“所以,十七,我們連‘父母責任’的涵義都還沒有領略清楚就匆匆忙忙讓小家夥們出生在了這個世界上。我們自以爲給了他們生命,我們自以爲是他們的上帝,我們自以爲會給他們所有的愛,但其實我們給的他們不一定想要。”
“所以,十七,我們才是最自私的那一個。我們既不配當爸爸,也不配當媽媽!”
不得不說,楚楠的一番話讓十七的心震動連連。
滿天星子,微微海風,二人相視着,久久沒有出聲。
半晌,十七說:“楚楠。”
“嗯。”
“事情已經到了今天的地步,無論是你還是我,都不可能将Daniel再或者是楚楚重新塞回試管中讓他們繼續呆在那裏是不是?”
“是。”
“你們Y國有句話叫亡羊補牢、猶未晚也,對不對?”
“是。”
“所以,我們要向前看。”語及此,十七微微一笑,又恢複了從前那個自信的十七,那個對生活充滿了熱愛的十七,她繼續說:“Daniel要父親,我就給他一個父親。楚楚要母親,你就給楚楚一個母親。哪怕這個父親、母親不是親生的,但隻要他們予Daniel、楚楚他們親生的父愛、母愛,至少可以彌補我們先前的自私,對不對?”
随着十七話落地,天空傳來巨大的螺旋槳聲音。
楚楠和十七雙雙擡頭看向天空,是一架軍用直升機。
二人同時吃了一驚。
接着,有強烈的燈光打在了楚楠和十七身上。
在還沒弄明白這是誰的直升機時,楚楠更是快速的将十七拽在了身後,徹底的擋在了她身前。
緊接着,直升機艙門被拉開,一張年青帥氣的臉出現,他笑得燦爛的招着手,說:“香帥,沒打擾你們吧?”
看着那張再也熟悉不過的臉,楚楠咧嘴一笑,“樓大總理!”
來人正是樓骁。
樓骁本陪同秦琛出訪,來到孤島想當然是因了秦琛的原因。他見楚楠那十足十護着十七的架勢,俏皮的說:“要不我在天上再轉悠兩圈,你們繼續?”
楚楠說:“不必,你來得正好。”
直升機準确降落在木屋前的大片空地上,樓骁從直升機上一躍而下。
楚楠問:“琛呢?”
“總統閣下出訪威尼斯,分身乏術,所以命我前來營救香帥于危難之中。”
撇下楚楠安排駕駛員、保镖的事,樓骁一個人興緻勃勃的沖進木屋走到床邊看了看小家夥,接着對十七就像是自來熟似的,說:“十七,這就是你兒子啊!”
Daniel吃了退燒藥的原因,一直在沉睡,直升機的到來、樓骁的到來并沒有驚醒他。
“是啊。”十七回答。
“這黑頭發、黃皮膚的怎麽純亞洲人種?難道小恐是亞洲人?”
“嗯?小恐?”十七瞪圓一雙碧綠的眼。
“呀”的一聲,樓骁拍着自己的嘴,說:“漏了,說漏了昂,無視,請無視。”
隻有集中營群中的人知道小恐,也隻有集中營群中的人誤會她的孩子是小恐的,一如布魯斯就有這樣的誤會。看着樓骁,十七笑了,說:“原來,你也是君子集中營群中的人啊。”
“嘿嘿,小角色,小角色。十七,回歸正題,你兒子怎麽是亞洲人?”
看來樓骁是不願意暴露他在集中營群的具體身份,對這種事,十七素來不勉強。更因了樓骁有可能的君子集中營群的身份,她對他頗有好感,所以毫無保留的回答說:“基因配比的時候出了點差錯。”
“配比出錯?”
“呃,怎麽說呢?這麽說吧……”
十七一談論醫學那是長篇大論、頭頭是道,樓骁聽得頭疼,暗恨自己怎麽就挑了這麽個話題。他将求救的眼光看向屋外,奈何楚楠還在安排直升機人員事宜還沒有回,他隻得再耐着性子裝做認真的聽。
聽得頭痛得不行的時候,楚楠終于出現在木屋門口。他急忙将求救的眼光看向楚楠,并用手暗指了指十七方向,又暗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楚楠多精明的人啊,看着滔滔不絕、津津樂道的十七,他立馬會意,說:“十七,你看看Daniel出汗了沒。被子别捂得太實了。”
十七下意識去看兒子,Daniel果然出汗了,她急忙拿了毛巾幫兒子擦汗,又松了松他的被子。
樓骁這才得了清閑,暗裏舉手作揖感謝楚楠。
楚楠擺了擺手。
樓骁會意,步出木屋來到楚楠身邊站定。
“都安排休息下了。”
木屋空間有限,楚楠隻得安排那些随同樓骁來的駕駛員、保镖休息在直升機上,好在直升機的空間大。說話間,楚楠遞了瓶礦泉水給樓骁,同時說:“這裏禁煙。”
樓骁笑着說了聲‘懂’後接過礦泉水,說:“正好,口渴着。”
樓骁喝水的時候,楚楠問:“鬼影呢?有他的消息沒?”
“他走了。”樓骁回答。
“走了?”
“他帶着小獸走了。”
十七、楚楠一行人去布魯斯城堡的時候将小獸留在了風雨島,既然鬼影帶着小獸走了,也就是說鬼影應該戰勝了布魯斯然後回風雨島接走了小獸。
楚楠思緒間,隻聽樓骁帶着唯恐天下不亂的語氣說:“從此,小獸要過着非人的生活了。”
鬼影完成了秦琛交待的任務,小獸自然就成了鬼影的徒弟。
當鬼影的徒弟,啧啧,楚楠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樓骁笑問:“怎麽?心疼那小子?”
“太小,肯定吃虧。”
“與其擔心那個臭小子,我建議你不如擔心擔心鬼影。”
“啊?”
“依我對小獸的了解,被氣得吐血的肯定是鬼影。”
此時,正是太陽從海平面升起的時候,厚實的雲層披上了太陽的光線似披了一件七彩羽衣,這景象美不勝收。
是啊,小獸那小子天不怕、地不怕,連秦琛、連翹都傷腦筋不知再該如何教育的人又何懼一個鬼影?
“他怎麽樣了?”楚楠問。
“誰?小獸還是鬼影?哪個他?”樓骁有點懵。
回頭看了眼木屋,Daniel仍舊熟睡着,楚楠這才問:“布魯斯怎麽樣了?”
樓骁沉吟了一會子,接着以十分懊惱的語氣不答反問:“我能說鬼影其實非常病态不?”
“嗯?”
“其實我也不知道布魯斯最後到底怎麽樣了。”
十七一直照顧着Daniel,但也一直關注着楚楠和樓骁的對話,聽樓骁說不知道布魯斯的情形,她吃了一驚。
見十七突然緊張的看向他,樓骁聳了聳肩,說:“鬼影要我帶兩句話給你們。”
“什麽話?”楚楠、十七同時問。
樓骁豎起一根手指,說:“第一句話,他說:這一仗我打得非常過瘾。”接着,樓骁豎起第二根手指,說:“第二句話,他說:能和我單獨過手百招的人,我從來不讓此人留在世上。”
百招!
可以想見鬼影和布魯斯那場海底大戰的精險、精彩、壯觀。
鬼影是那種絕不給自己留後患的人。所以,鬼影必是沒有留布魯斯活口。
念及此,楚楠的眉頭狠狠的一抽,他看向十七,正好看到她眼中的哀傷。
知道她難過,楚楠轉身步進木屋,上前攬住她的肩膀,“十七!”
“他救過我的命。”
“我知道。”
“哪怕他殘忍的将Daniel從我身邊搶走,哪怕他殘忍的将Daniel煉成毒人,哪怕我曾經有強烈的想殺了他的心。但,知道他死了,我想到的唯一的畫面是在阿富汗的時候,他撲倒我,救我于炮火之中的一幕幕。”
“十七。這就是你和他最大的不同。”
十七擡眼看着楚楠。
楚楠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的眼睛,說:“你記住的都是人世間的好。”
說着話,楚楠扳過十七的肩膀,讓她看向窗外,他指着海上日出的方向,說:“你看,無論風雨如何肆虐,但太陽總會升起。人世本多生離死别,但是十七,明天,永遠是充滿着希望的一天!”
随着楚楠話落,樓骁的聲音興奮的響起,“嗨,小子,你醒了?”
好生睡了一夜的Daniel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樓骁時他先有絲迷惑,揉了揉眼睛,他扭頭看到了他的媽媽正對着他在笑,于是,他笑了,再扭頭看向樓骁。
“啊啊啊,香帥,這小子是你的種吧?”樓骁一邊歡聲笑着,一邊驚奇的看向楚楠。又說:“你看,你們的眼睛好像。”
楚楠、十七同時一怔。十七更是看向楚楠的眼睛。
就像亞洲人覺得歐美人都長得差不多一樣,在歐美人眼中,其實亞洲人的長相也差不多是一個模子。
但是,亞洲人看亞洲人就不一樣了。隻聽樓骁又說:“香帥,這個小子和你的眼型一模一樣,隻是這小子的眼睛好像小了那麽點,但長大後肯定和你一模一樣的大。”
一模一樣?!
楚楠的心‘咯噔’一聲,腦袋似開了光,他撲到Daniel面前,緊緊的盯着小家夥的臉。
慢慢的,這張小臉迅速的後退,後退,退至成一本書中夾着的一張照片。
那個時候,他楚楠正是青春年少的年紀,捧着書,笑得前仰後倒,不時的圍着書桌轉着跑,說:“媽,原來你小時候長這個樣子啊。”
“臭小子,你别跑,趕緊給我。”
“不給,不給,打死也不給。”這張照片上,他的母上大人好像吐奶了。好不容易看到這麽糗态百出的一個媽,幹嘛給。
母上大人在知道她指腹爲婚且指腹爲婚的是個花花公子的時候,一怒之下燒掉了她所有兒時的照片。
這張照片夾在一本老舊的書中,想必所有的人都忘了,才使得它逃離了那次劫難。
偏偏被他無意中獲得。
可以說這是母上大人唯一的一張幼時照片。
爲了保住這張照片,他楚楠就是被母上大人打死也值得。
他一邊繼續圍着書桌跑,一邊想着該如何逃過母上大人的掌控然後将這照片留在身邊一輩子。
可是,他的功夫不敵母上大人。
眼見着就要被母上大人追上,他一把将書扔出窗外。
母上大人往窗外撲的時候,他扯住了母上大人的腳。然後,母子兩個在書房打得不可開交。
最終,他還是敗給了母上大人。
母上大人拽着鼻青臉腫的他到樓下尋書,結果母子二人震驚的發現:書不見了。
想當然,書中的照片也不翼而飛。
母上大人嚴刑拷問了所有那個時間段來往的仆傭,但沒有一個說看到過那書的。
于是,那張照片最終成了楚府的一個謎。
如今聽了樓骁的一席話,楚楠這才想起爲什麽總覺得Daniel有種熟悉的感覺了。
像。
Daniel太像母上大人幼時的模子。
甚至于可以說簡直一模一樣啊。
那個時候,母上大人也是留着一頭齊肩的黑發,就那麽披散在肩膀上。也是這樣大大的眼睛透着靈氣般的看着你,也是這種高鼻梁……
一邊回想着過往,楚楠的眼角一迳抽搐得厲害。突然,他扭頭看着十七,問:“你,你說過試管的男方隻想要一個女兒?”
十七點頭。
“你也說過,Daniel是你瞞着男方偷來的?”楚楠又問。
“我不但瞞着男方,更瞞住了代理機構。怎麽了?”
楚楠一把拽了十七到Daniel面前,指着小家夥的眼睛,說:“你看,你看清楚,他像誰?”
十七剛才就看了,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她說:“我覺得,你,Daniel,還有樓骁的眼睛都差不多啊。”
在歐美人眼中,他們最能認定的就是亞洲人都是黑眼睛、黑頭發、黃皮膚,所以像,所以差不多。
楚楠的心巨烈的跳動着,問:“十七,你是從哪個代理機構獲得的試管樣本?”
“呃,保密,不能說。”
“十七。”
“這是原則,也是職責。”
十七是醫生,有時候堅守原則真是固執得可以。楚楠卻怒了,“去你的原則職責,十七,我委托的是HGR!”
“HGR?!”十七驚呼一聲,臉現龜裂。
楚楠激動的沖上前,緊緊的拽着她的胳膊,問:“你也是HGR對不對?”
是,她正是從HGR獲得的試管樣本。
在他的一迳搖晃中,十七愣愣的點了點頭。
楚楠的臉幾近扭曲。
一直以爲Daniel和楚楚同是試管嬰兒是巧合。
一直以爲Daniel和楚楚同年同月同日生是巧合。
因爲世上的試管嬰兒多的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試管嬰兒亦多的是,所以他從來不做它想。
但現在,同年同月同日不是巧合。
Daniel的長相整一個母上大人幼時模樣也不是巧合。
HGR更不是巧合。
一切的巧合隻說明一點……
楚楠狂喜的抱住十七,說:“十七,你偷的是我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