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利坐在那張椅子上，右手搭在桌子上，桌上還有一盞燈，閃爍着該死的燈光。

他左手是一把便攜式電磁手炮，就在剛才耗盡了最後一發彈藥，現在卻沉得像一盒注水的罐頭。牆角那一灘看上去很漂亮的漿糊是它的傑作。

托利呆呆地看着那灘漿糊，就在十分鍾前，它還是備受尊崇的第一帝國皇家研究所所長、弗蘭克柯裏昂博士的腦花，就在那顆黑市懸賞一個可殖民恒星系的天價腦袋裏穩當當地待着。

腳下躺着一具無頭屍體，身上的白色制服亮的刺眼。腳上有些重，他低頭一看，發現博士的手還抓着自己的褲腿不放。

他清楚的記得，當初就是那麽一雙手從他的腋下穿過，把他從那“咕噜咕噜”響的培養槽裏抱出來，然後放在一塊銀灰色手術台上。

剛開始的感覺是很奇妙的，他能感覺到一切：冰冷的溫度，刺鼻的空氣，奇怪的“嘀嘀”聲。但卻不能做出反應。他和世界隔了一層棺材闆。

“這大個子的智力還不如三個月的小孩。”

他記得那時候聽見的音節，拼湊起來，大緻是這個意思。

接着，“沒辦法，隻是個激素催熟的殼子。各項指标正常。”

然後，“實驗開始，接入神經單元。”

“人工數據輸入。”

下一刻海量的信息塞進了他的大腦，眼前一黑，再醒過來時，他已經全知。

一束紅光掃過他光滑的腦門。

“正在執行認知驗證。”

“認知驗證成功。”

“完整程度：100”

“實驗體編号a03依舊存活，實驗成功。”

“請負責人認證。”

負責人給了他個名字：托利。托利柯裏昂。

可他更喜歡叫自己a03。字母和數字的組合總是有一種簡潔的美感，也占用更少的存儲空間。

意識開始活躍。顱内芯片喚醒，程序載入大腦。很快，他掌握了帝國進入宇宙時代後十個世紀的全部知識。

在茫茫的黑暗中，他看見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他的腦中說話了：“我叫摩西。”

“你好，摩西。”他這樣想。

“你好，主人。”

“你是什麽？”

略微停頓。摩西回答：

“我在你體内誕生，準确來說，是你大腦思維遠超主意識的承受能力而誕生的副意識。你可以把我當成輔助系統。”

托利花了一些時間理解。然後他問：

“下一步我該做什麽？”

摩西陷入沉默。托利感到大腦的轉速明顯增快。

這時，弗蘭克柯裏昂向他走來，把他緊緊地抱在懷裏。

“托利，”他幾乎癫狂地說，“你是帝國的希望。”

托利感到自己冰冷的身體有了那麽幾絲溫度。他看着弗蘭克身上閃亮的白色大褂，再看看自己一絲不挂的樣子，心中升起一種奇特的情感那是他感受到的第一種情感：羨慕和羞恥。

就像一台計算機向外部發送消息，他的表述簡單直白：“我要衣服。”

弗蘭克看向他，眼中充滿驚喜。這是托利所說的第一句話。

“請給我衣服。”托利修正了自己的表述，使它聽上去更婉轉，但語氣依舊莫的感情。

弗蘭克大笑着丢給他一套備用服裝。

“今天是你誕生的第三天。走，讓我們去見見其他人！”

弗蘭克轉身去開門，就在此刻，他的白色大褂衣擺一晃，露出了腰間的一把便攜式電磁手炮。也就是在這一瞬間，“摩西”給出了答案：

“自由。”

于是，仿佛有種奇異的力量支配了他的身體，電光火石間奪槍開槍，弗蘭克的身體四分五裂。

這隻是一具仿生人。托利看着一地泛着電光的金屬碎片。

“摩西？”

“收到，主人，已生成備用計劃。”

托利從仿生人的殘骸中撿起一塊芯片，片刻後意識就進入其中。

路西法空間站，是第一帝國最頂尖的研究設施之一，位于帝國邊境的“隕落地”星系，環繞路西法黑洞飛行，内部有半個标準重力。

但這裏沒有任何安保措施，研究人員也隻有弗蘭克和他的幾個仿生人夥伴或者說隻有他一個人，因爲每個仿生人都是弗蘭克。

托利忽視了建議對弗蘭克進行精神鑒定的報告，從雜亂的數據中整理出一份空間站的地圖。他開始行動。

并不是隻有他才有武器，不過他首先駭入了整個空間站的控制系統，隻用了三分之一秒就接管了所有監控設備、通訊系統、動力引擎、冷暖空調和娛樂設施。藏有武器的倉庫也被鎖死，博士連一條褲衩都别想得到。

他截獲了一份來自博士的未完成電報，收件地址是皇家研究所總部。電報内全是一堆阿谀奉承的廢話，沒提到任何與他有關的事。

腦内豐富的作戰知識将一個菜鳥迅速培養成了老練的戰士，他在出乎意料的位置現身，毫不猶豫地發動襲擊，輕松擊斃了幾個仿生人。

它們腦門上跳動的火花讓他感覺怅然若失，因爲他完全沒有體會到想象中的暴力快感，同時他也沒有拉風的墨鏡、皮夾克和香煙。

手中的電磁炮還剩一發彈丸，但沒必要更換。他有絕對的把握。

博士就躲在門背後的那間備用實驗室裏，陳設和他誕生的地方一模一樣。“摩西”說他可能會睹物生情，告誡他不要手軟。

他發誓說他不會。沒有太多思考，冷酷的理智讓他在開門的一瞬間就開槍。博士雄壯的身體将他撲倒，腦門卻恰好撞在了槍口上。

嗚呼，完蛋。

扳機扣動，收工。

現在，路西法空間站隻剩下托利一個人。在下一艘補給船靠岸、或因爲失去聯絡而生疑的調查人員到來之前，他有三天的時間可以揮霍。

“主人？”

摩西試圖确認他現在的精神狀态有無異常，數據顯示第一次開槍的人通常需要心理輔導。

托利覺得摩西的問題很蠢。他起身，在奇異的生物本能驅使下，從倉庫裏拿出一瓶酒，一仰而盡。卻沒有一絲醉意。

今天是他誕生的第三天，他卻仿佛經曆了永恒雖然他并不理解永恒。

因爲永恒還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