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知葳混混沌沌的,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死沒死,幾乎沒甚麽意識,隻聽見周圍人嘈雜紛繁。
她微微動了定身子,身邊人到底在喊甚麽也聽不清楚,隻覺得好似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這時候才稍稍清明了些,稍微清醒那麽一點兒可就了不得,她被後背處的箭傷疼得一個激靈,抽冷子似的睜開了眼睛。
活着,餘知葳心道,死了哪能這麽疼。
傷口一疼,五感就全都清晰起來,四周人亂七八糟的喊話也全都聽清楚了:“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她這時候才發現自己是趴着的,身下墊着幾個兵士的衣袍。
餘知葳下意識就想把自己撐起來,沒想到随便一動,疼得她冷汗稀裏嘩啦地往外冒,差點兒就再次昏過去。
車四兒俯下身,盡量壓低,保持着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在她耳便道:“姑娘别動,那箭沒拔。”
餘知葳沒明白,很吃力地發出了一個疑問的聲音:“嗯?”她順帶着迷迷蒙蒙看了看周圍,發覺竟是樹木蔥茏的,好似是在山裏。
“箭矢離着心脈太近了,這兒都是粗手大腳的漢子,不敢動。”車四兒的聲音裏帶着一股顯而易見的顫抖,“姑娘,姑娘千萬撐住了,小的已經遣人去找世子爺了……姑娘……”
他說着說着就停下了,實在覺得這種時候還說讓人撐住這種話簡直是混賬,連抽了自己幾下嘴巴。
軍中的人大都久傷成醫,平日也不是沒給同袍處理過傷口。甚至餘知葳身邊的确是有着幾個通醫理的,但都隻是能處理些一般的傷情,包紮止血倒是無甚問題,可旁的就不敢說了。
餘知葳身上一陣一陣得發冷,腦子卻難得清醒了起來,沖着車四兒低低說了句甚麽。
車四兒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恍惚了,睜大了眼睛俯下身,目眦欲裂地問道:“姑娘說甚麽?”
“拔”餘知葳又重複了一遍,“别顧慮,拔。”
“這……這怎麽使得!”車四兒語無倫次,不知道該怎麽勸服她,也覺得自己好似沒甚麽能勸服她的道理,一張臉急得紫紅。
餘知葳強打精神,說不出太完整的句子來,隻吐出幾個破碎的字眼來:“都……都是死……”
一周急得火急火燎的漢子竟然把她這話無師自通地給補全了。
就這麽一直讓那箭矢插在後背上,止血也沒法好好的止,稍微動一動就血流如注。還沒百斤重的小姑娘能有多少血,要是錯過了最好的救治時機,那簡直就是必死無疑。
那一千多個兵士死傷過半,如今才不過幾百人,勢單力薄的。而方才有斥候大着膽子去探過,回錦州城的路上幾步路就能瞧見一群兀良哈兵士,要是硬闖,根本敵不過。
那就隻能躲着等。
要麽等兀良哈徹底放棄追捕他們的行蹤,自己退散開來;要麽,就等着去找餘靖甯求援的人能好端端地把援軍帶過來。
前者基本不可能,兀良哈的打算就是把他們分而化之逐個擊破,哪有輕易放過的道理。可萬一餘知葳根本撐不到等來援軍呢?
那還不如大着膽子先試一試,哪有把活生生的人耗死的道理。
餘知葳這話說完,仿佛力氣又耗盡了似的,眼前無端黑了黑,好像又昏過去了。
道理他們都懂,可是誰來動手呢?
雖說如今行軍打仗上場厮殺的時候不分男女,但畢竟處理傷口是要見着肌膚的。餘知葳到底是個未出閣的女孩兒家,哪個人能好意思真大剌剌去瞧她的後背。可就算生死關頭大家抛開了男女大防,又有誰敢擔保自己一定能保下餘知葳的命來?
一群人面面相觑,一時間下不來定論,好半天沒人吱聲兒。
“我來罷。”車四兒最後長吸一口氣,把心一橫,眼睛一閉,“要是姑娘有個好歹,我提頭去見世子爺。”
餘家父子倆的性情他都清楚,雖說餘靖甯在京中被蹉跎成了個奇奇怪怪的性子,使他與父親好似在性情上差别有些大,但某些骨子裏的東西都是一樣的——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是做好了拿命給世子爺謝罪的打算。
車四兒将身上帶着的匕首掏了出來,問道:“誰有酒嗎?”
戰時飲酒是大忌,但難免會有些饞嘴的酒鬼帶一壺在身邊聞聞味兒。
一個三四十歲的兵卒顫顫巍巍将腰間的水壺取了下來,道:“車參将,我這兒有。”
車四兒拿“回去再跟你算賬的”的神情看了他一眼,掏出一個火折子來,将那酒往匕首上一澆,然後将火折子點着了對着匕首的刃從頭到尾燎過。
條件惡劣,能做的都做了,其餘的,就隻能聽天由命了!
雖說他心裏打鼓,可手上一點不敢發抖,全身上下那點精神全都彙聚在匕首的刃尖兒上了。
他小心翼翼地下手,想将餘知葳背後那塊兒慘不忍睹朝裏陷的甲胄撬開。
剛動手,餘知葳就疼醒了,剛想喊疼,生怕影響車四兒,硬生生忍住了沒叫出來。
她緊一口慢一口地倒着氣,有氣無力道:“能也給我一口喝嗎?”她感覺周圍人好似都沒明白似的不敢動作,于是又接了一句補充道,“酒。”
幹脆喝昏過去了完事兒。餘知葳腦子轉不過來,在清醒和不清醒之間就這麽一個想法。
周圍人似乎是真怕她太疼了,果真給她灌了兩口進去,可又怕她喝昏過去就再也醒不來了,到底沒把人灌醉。
車四兒好似瞧出了餘知葳疼得厲害,便不敢再慢慢悠悠的,快刀下去,兩下撬開了那一層甲片,疼得餘知葳差點兒沒把眼珠子給噴出來。
撬開了甲胄,便能瞧見那支羽箭,周圍的衣料和血肉混雜成了一團。
衣裳本就是紅的,如今周圍一遭更是紅的發黑,全都是被血給泡透了。
車四兒到底不敢将餘知葳的上衣脫下來,道了幾句:“得罪了。”起刀劃開了羽箭周圍的衣料,将傷口整個暴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