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知葳坐起身來,把臉上的魚一把扔了回去,正中高邈的頭頂,怒道:“高三哥哥你是不是故意的!”
高三奶奶同時對他怒目而視。高邈左右看了一圈,發覺大概難保自身,痛苦道:“冤枉啊,我當真不是故意的。”他又望了一眼高三奶奶難以置信的眼神,求饒道:“晚飯我做!我親自下廚!”
餘知葳到底是占了年紀小的光,一衆人全都寵着她,年齡最大的高邈好一陣子告饒這才平息了一衆的怒火,看着餘知葳被人重新淨了面之後才好端端坐回自己的位置釣魚。
被吓醒的餘知葳靠在陳月蘅的身上,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夢,大概是昨晚和餘靖甯說了太多倚翠樓當中的事兒,大概才會做這種夢。
她思來想去,都沒想起來夢裏那混蛋究竟是生了個甚麽模樣——這些的都是舊事,但到餘知葳飛針将那南京才子放倒之後應當就結束了才對,再往後接就應該是她與雲翠坑了人家個滿盆滿缽,怎麽都不該有後頭的事兒。
果真是高邈那魚給鬧得。
她倚在陳月蘅的肩膀上,倆小的也被抱了來,正由乳母陪着在一邊的沙地上玩鬧。孩子都小,還不大會說話,隻是會咿咿呀呀地叫喚。高家那個小子大點兒,能蹦單字兒了,知道喚人,圍在隻能在地上爬的婵姐兒一口一個妹妹,熱絡得不行。
餘知葳在陳月蘅的肩上蹭了兩蹭,問道:“姐姐你說他們倆若是就這麽耳鬓厮磨地長大了,是不是也挺好的。”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自然好啦。”陳月蘅揉了揉餘知葳的發頂,她這幾日懶,連纂兒也沒讓人绾,都隻是打辮子,“我與譚二哥哥不也是,當初譚家還是文官清流,沒像頭幾年那般,和陳家的關系鬧得那般僵。但也說不上像現在咱們這幾家這般好,但總有見面的時候就是了。”
“聽姐姐這意思。”餘知葳有點兒興趣了,撐着自己坐了起來,“是想與高家做個親家?”
陳月蘅一聽這話就笑了,戳了戳餘知葳的臉:“你自己都還是個沒出閣的姑娘家呢,操心的倒怪遠——他們的事兒自然得他們自己看着辦。咱們如今都是新派人家了,到底要開明些,順着他們自己的意思倒好,若是不願意,總不能硬着來是不是?”
“隻不過啊……”她把餘知葳往自己懷裏攬了攬,“今後的事兒,誰又知道呢?我閨中的時候日子過得算是順意,如今識得了你們這許多人,自己又經曆了這許多事,才知道,活在世上,哪有那麽多順心的事兒。如今看這形勢,咱們這一輩兒恐怕是要比咱們的父輩要難上許多,如今這樣閑暇的日子還有多少呢?所以啊,我說小六,你還是好好地看你哥哥釣魚玩兒罷,操心甚麽兒女事。”
況且這小兒女還是話不怎麽會說,路不怎麽會走的小兒女。
餘知葳想了想,道句也是,嘴上卻也不閑着:“這不是閑的嘛。姐姐你可不知道,我在遼東的時候,别說是睡一個囫囵覺了,我連眯一眯都不敢的,就怕夜裏有敵襲,更别說有這種聊閑天兒的時候了。”
面前的要是換了餘靖甯,那肯定不會信她說的這種話——你餘知葳是個最擅長苦中作樂的,還能把自己虧待了去?可如今她面前的并非黑臉關二爺餘靖甯,而是個面慈心軟的陳月蘅。
陳月蘅連忙就哄道:“诶喲,看把我們小六累的,這不是姐姐們都帶你出來散心休假了嘛,可不得好好玩玩。”
“诶。”陳月蘅揉着癱在她身上的餘知葳,“你哥哥不是平日裏最愛拘着你嗎?這回是轉性了,怎麽舍得放你出來,連他自己也跟來了。”
“他那是不樂意在京裏頭待着。”餘知葳繼續拿着陳月蘅的西洋扁帽給她二人扇風,“遼東是天高皇帝遠的地界兒,天天喝西北風砍鞑子是苦了些,但好歹心裏頭不憋屈。每天枕戈待旦,光想着打仗的事兒就是了,可剛回了京城,就出了平朔王改封這麽一檔子事兒,想想就讓人心裏堵得慌。要是這給的假還在京裏頭待着,那還不知道要搞些怎樣的人情世故,不如出來了有趣。”
陳月蘅想了想,譚懷玠這回來白洋澱還算是公務,且是閑差,若是在京城裏頭,那文淵閣之中沒事也要找點事兒給他們做,鎮日裏五更爬半夜的,果真還是在這京師外頭舒坦。
于是陳月蘅很贊同地點了點頭,與餘知葳繼續癱在一起享受這難得的閑暇時光。
夏日裏夜長,可沒怎麽出過京城的幾個人愣是鬧到了天色将黑,才想起要吃晚飯。
答應了要親自下廚的高邈打算就地埋竈,烤魚給大家吃,這個提議獲得了一緻贊同。
餘知葳更是身先士卒,帶着陳月蘅和高三奶奶兩個沒下過地的,跑到佃戶的田中去,把人家剛成熟的番薯兒全都挖了出來,說是她二人絕對沒吃過這種做法。
高家是鮮少的寬厚人家,與佃農的關系都還不錯,這家的媳婦是個潑辣性子,遇上了高三奶奶這樣的潑皮破落戶兒甚至還敢開幾句玩笑:“東家三奶奶啊,您這可是把我們今年要交的租子都給挖走了。”
高三奶奶嗔她:“你這蹄子,說話好生沒譜兒。我又不是那沒管過賬的新媳婦,你拿這來蒙我呢?——誰不知道如今交租上稅都是折銀,你又不是将這東西直接交給我。”
“給東家少奶奶的當然都是好東西。”那媳婦一邊兒笑,一邊兒跟着她們幾個一起将地裏的東西刨出來,“剩下的都不如這些好,賣不出好價錢。”
“呸。”高三奶奶笑罵,“如今這東西從洋外傳來才多久,可有沒有二三十年?市價隻高不低,哪怕是你這些,也能賣不少錢了罷。還是你這精打細算的媳婦子,打算讓我們将今天吃了的,全折成了市價,然後等你收租子的時候全免了?我是知道你的打算了,來來來,拿我算盤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