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子轉得嘎吱嘎吱響,餘知葳覺得自己意識有點模糊。
頸上枷重二十五斤,是給死刑犯用的枷。讓他們還多活了幾天,叛的大概不是斬立決,大約是秋後問斬罷。
蔺太後說了,王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他們這種罪同謀犯的大犯,隻怕是秋後問斬的第一波,恐怕活不過十月。
如今才六月,夏日裏最熱的時候還沒有過去,二十五斤重的枷套在餘知葳的脖子上,壓得人快喘不上氣。
夏日的囚衣單薄,脖子也是露在外頭的。枷又不是尋常時候戴的璎珞圈,大塊的木頭粗糙得要命。餘知葳的脖頸和肩頸早就磨爛了,被汗水一泡,疼得人直打顫。
傷口撒鹽也大概就是這般滋味兒了。
她沒工夫管自己,使勁兒朝前看去。二十五斤重的枷根本壓得人動彈不得,她隻能瞪着眼睛朝前頭瞧去,目眦欲裂——前面是餘靖甯的囚車。
他身上的傷也沒處理過,這嚴重的枷,他怎麽受得住?
餘知葳知道自己要死的,可是她受不了看着餘靖甯這樣遭罪,身上的傷口早就疼麻了,可心裏頭,跟鈍刀子割肉一般,疼得人死去活來。
她還記得餘靖甯當初跪在地上,彎下了他餘家兒郎铮铮的脊梁,對着蔺太後叩首道:“罪臣知自己罪無可赦,不求靠着解京城之困将功贖罪,隻求娘娘念着罪臣這麽一點功勞,别牽連到嘉峪關。”
他說的是他的爹娘,嘉峪關的平朔王府。
太後娘娘金口玉言,當場允了他這一請求。
他撇嘴笑了笑,接着道:“罪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今日之事,還請娘娘别說與我父王母妃,待我死後再提起便是。”
餘知葳知道,他是怕平朔王和王妃爲他的事兒奔走,到時候再得罪了蔺太後,那他爲他們求的前一件事,就全都白費了。
太陽明晃晃地照在餘知葳的眼睛上,她睜眼睜得久了,眼睛幹澀頭暈眼花的,卻早就流不出一滴淚來了。
路上人山人海,都是來看死囚示衆的。
這條路她很熟悉,當初遼東得勝歸來走的就是這麽一條路,當初滿街滿巷的百姓,都是來看大衡的英雄的。
當初餘知葳還笑着接了好幾條手絹和鮮花兒,被女孩兒的味道和脂粉氣撲得嘴都合不攏。
而如今,自然還是有人往她身上招呼東西。
譬如爛白菜葉子。
百姓哪知道今兒遊街的是前幾日冒着殺頭的風險把西郊大營調進京城救他們一命的人,領着遊街的衙役又沒跟人說押的是甚麽犯人,百姓隻看上的是二十五斤的死刑枷,便當是造反的叛軍頭目了。
罵得那叫一個難聽,恨不得把餘知葳和餘靖甯活剮了,恐怕還要搶他二人剮下來的肉下酒呢。
餘知葳不知道該說些甚麽,隻好十分木然地受着這一切。
畢竟,就是有人把唾沫吐到她臉上,她也沒法子擡手去擦的。
她忽然有點兒想笑,原來“唾面自幹”的功夫是這樣練成的。
餘知葳覺得自己大概是出現幻覺了,她竟然在一堆子嘈嘈雜雜罵他們兄妹二人的聲音之中,聽見了有人在喚她的乳名。
有人喊她“小六”。
餘知葳暈暈乎乎轉着眼睛,在人群中尋找着,她覺得她好像看見熟人了。
囚車走得慢,半天挪不了幾步,剛好由着一群人吱哩哇啦地追着他們兄妹二人罵。
人群當中,有個不大高的女子,大概是個嫁了人的少奶奶,拼了命扒開人群,瘋了一樣往前頭擠。
餘知葳仔仔細細把那聲音分辨了一下,愣住了。
是陳月蘅。
陳月蘅身旁帶着幾個家丁,幫着她把人群擠開,裹挾着自家二奶奶跑到了囚車跟前。
用的力氣太大,陳月蘅一下子沒刹住,險些撞在餘知葳的囚車之上。
衙役大聲訓斥起來:“靠後!”
陳月蘅根本沒管他,哭得抽抽噎噎,拿了帕子出來,一聲一聲地喊她:“小六……小六你看看我……”
餘知葳把兩個眼珠子轉過去,似乎是很想對着陳月蘅笑一下,奈何脖子的角度轉得太大,還沒笑出來就先磨着了肩頸的新傷。
她曬得快中暑了,沒法像以前一樣那般把自己臉上的表情管理得很好,痛楚的表情立馬就露出來了。
陳月蘅心疼得眼淚洶湧,哭得更厲害了,抽出帕子來,追着餘知葳的囚車跑,給她擦額頭上的汗:“你怎麽這麽傻。”
餘知葳扯了扯嘴角,想安慰陳月蘅兩句的,可是張了張嘴,卻發現她自己太久沒喝水,嗓子早都啞了,隻發出了類似于鐵器摩擦的聲音。
陳月蘅訓斥周圍跟着的家丁道:“還不快給郡主喂點水!”
其實當二十五斤重的枷套在她脖子上的時候,她就不是京城最貴重的閨秀,不是軍功授位的綏安郡主,而是秋後就要問斬的死囚了。
那群人自然聽自家主人的話,拿了水囊上來,陳月蘅親自捧上去,喂了她兩口。
餘知葳勉勉強強扯着嘴角,沖着陳月蘅一笑。
陳月蘅瞧見她這種神情,更難受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餘靖甯和餘知葳在京中近乎孤家寡人,沒有家人來給他們送行,來的竟然都是毫無血緣關系的友人。
陳月蘅周圍幾個家丁聽從陳月蘅的号令,把餘知葳身上的枷鎖往上擡了擡,實在是有點重,一下子還沒擡動,兩個人花了些力氣才把枷從餘知葳肩上擡起了幾寸。
那是小姑娘的脖頸啊,血肉模糊的一片,根本分不清哪裏是肉哪裏是血,哪裏是皮了。饒得那兩個家丁是男兒郎,也不禁要到抽一口涼氣。他們不敢遲疑,趕緊給餘知葳的兩肩脖頸處墊了幾塊厚棉布。
那棉布是白的,很快就被血和汗染成了黑紅的顔色。
餘知葳偷眼往前看了看,果真餘靖甯那處追着車跑的是譚懷玠。沒見到高家人——高邈也獲罪了,高家人正忙得不可開交。
譚大學士一瘸一拐,眼淚鼻涕一大把,再一次斯文掃地。
餘知葳沖着陳月蘅迷眼睛笑,無聲地說着“謝謝”。
有此莫逆之交,好歹也算是不枉此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