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圈裏的凫風初蕾,把這惡毒的嘲笑,聽得清清楚楚。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難怪委蛇會那麽仇恨小狼王。
難怪不周山之巅,自己完好無損地醒來。
難怪自己一次次主動示好,卻被百裏行暮拒絕。
他不是要拒絕自己,他是迫不得已。
她急于掙出光圈。
她拼命地要奔向鏡子。
她發誓,獲得自由的第一刻,便是殺了這面鏡子。
縱然天涯海角,也要把這個叫做涯草的女人徹底幹掉。
可是,她隻能在光圈裏苦苦掙紮,慢慢地,失去了自救的能力。
就連要喊一聲“百裏大人”也變得非常非常艱難。
……
厮殺聲,隻有血的平靜。
人仰馬翻,無動于衷。
隻有妖異的鏡子飛來飛去,嚣張無比。
它簡直就是一個現場播報器,大肆渲染着百裏行暮的慘狀。
“哈哈……百裏行暮,你終于不行了……你終于快要死了……殺,殺死他吧……真沒想到,不可一世的天下第一戰神,最後會死在我的手上,哈哈哈,我以後便是天下第一戰神了……”
時而,又是妒忌而憤恨。
就連他死,她也得不到他。
多可惜。
“百裏行暮,你可真偉大啊,爲了颛顼的女兒,居然這樣犧牲自己……叛徒,你這個該死的叛徒!巨人一族的可恥罪人……今天,我非代替巨人一族清理門戶不可……”
“快,蠢貨們,集中全力先幹掉百裏行暮!”
“隻要幹掉百裏行暮,其他敵人統統不在話下!”
百裏行暮一死,其他人全是廢柴。
所有人恍然大悟,一起奔向百裏行暮。
所有的力量,集中攻向百裏行暮。
“殺!”
“殺!”
“殺!”
就像一面指揮官。
就像整齊劃一的劊子手。
整個沙漠,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屠宰場。
笑聲,變成了憎恨:“百裏行暮,你居然敢如此愛她,卻如此害我!!!該死,你這個該死的家夥!你去死吧,你們統統都去死吧……縱然死後,我也要将你倆挫骨揚灰……殺……巨人們,快殺了這個叛徒……”
妖異的鏡子飛過去,對着百裏行暮噴血的心口,全力襲擊。
百裏行暮不躲不閃。
鏡子,仿佛消失在他的心口,被那股巨大的鮮血徹底吞噬了。
他隻是疲倦地擡起頭,尋找凫風初蕾的身影。
可憐的初蕾。
她已經要被白袍怪徹底毀滅了。
她畢竟那麽弱小,根本無法自救。
他急于沖出包圍圈。
他隻想奔向她。
最後的時刻,那是他唯一的選擇。
至于四周蜂擁而來的殺機,他已經完全不在乎了。
凫風初蕾在光圈裏,也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金杖一次次的揮舞,卻徒勞無功。
甚至,她都快看不清楚百裏行暮高大的身影了。
注定了那是一場永久的别離。
可是,她不甘心。
身爲魚凫王,四面神的後裔,豈能被這些跳梁小醜所左右?
可是,她的力道在光圈之下,越來越微不足道了。
魚形的幻變也不可能。
四面神的幻變,也無能爲力。
她疑心,自己已經油盡燈枯。
可是,她還是用盡最後一口氣,一直死死地往下墜,心裏,隻剩下最後一個願望——縱然死,我也要死在他的身邊。
可另一個聲音卻憤怒呐喊:不不不,我不要死。
我就算死,也要先把你們殺個幹幹淨淨。
慢慢地,她的意識變得飄忽而微弱,心髒就像被充滿了一股巨大的氣流,膨脹得幾乎要碎裂一般。
光圈,再次升空。
光圈裏,凫風初蕾的身影眼看就要消失了。
“百裏大人……”
最後一聲呐喊,止于喉頭,她根本再也發不出一星半點聲音,隻感覺到自己在輕飄飄的上升上升。
原來,這便是死亡的味道。
飛翔的鏡子,哈哈哈大笑:“幹得好!幹得好!你們終于先把那個可惡的小賤人幹掉了……哈哈哈哈,從此,這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什麽小魚凫王了……凫風初蕾,你去死吧,哈哈哈哈,百裏行暮,快看,你的心肝寶貝竟然比你先死……哈哈哈……”
百裏行暮忽然跳起來,身形,瞬間暴漲,伸出的一隻手,死死拉住了光圈裏的凫風初蕾。
光圈,生生被拉下來。
可是,下一刻,胸口的血便如洪水一般湧出。
他的身子搖晃幾下,就像一座大山轟然倒塌。
可是,他搖而不倒。
如影随形的光圈,将他心口徹底掃描透視。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内裏的五髒六腑就像血紅的炭火在逐漸灰飛煙滅,然後,凝固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塊褐黑色的血團。
這不是鮮血。
這隻是一股殺氣。
這是剛剛釋放的過去。
這是無比久遠的年代。
這是停頓已久的死亡——
死亡,并非現在。
死亡,已經很久很久。
百裏行暮的五髒六腑,其實已經死了很久很久,隻是憑借一口氣在掙紮而已。
真正的共工,幾萬年前就死了。
真正的百裏行暮,也在一萬年之前就死了。
眼前這個白衣人,隻是憑借一股意念,不堪消散,抗争到底。
活着的,隻是他的意志。
所有人都驚呆了。
所有的攻擊,也暫時停止了。
可是,百裏行暮高大的身軀也停止了。
這一強行幻變,已經用盡了他全部的能量,以至于連縮回原型的能力都失去了。
半神人的傳奇,到此爲止。
而他伸出的手一松,凫風初蕾迅速被重新拉扯,随着光圈越升越高。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愛人,被人宰割。
而自己,卻再也無能爲力。
他想低下頭。
他不敢看。
可是,他連低頭的能力都沒有了。
隻有眼眶,慢慢地紅了。
就算一個隻有意志存活的人,也淚浸心髒。
綠光一閃,菱花鏡從他破爛的胸口飛掠而出。
“殺!”
是涯草的聲音。
“殺!”
是大費的聲音。
“殺!”
甚至還有兩名白袍怪的聲音。
如夢初醒的敵人,一股腦兒圍上去。
就算他隻有最後一點意念——他們也必須除而快之。
否則,隻剩一口氣的共工,也是可怕的敵人。
否則,隻有一絲意念的百裏行暮,也是天下罕見的對手。
涯草尖叫,歇斯底裏一般。
“瞄準心髒……心髒……對,就是心髒……”
他們的目的地,便是他暴露在光圈之下的心口——他的身影那麽大,所有人都把這個目标看得清清楚楚。
“刺殺心口,不得有誤!”
“瞄準心髒!”
“殺他,殺死他,這是絕妙的機會……快,刺穿他的心口……隻要砍碎他最後的這點心髒,他便死透了,哈哈,從此世界上就真的再也沒有共工這麽一号人物了……”
就連魂魄,也要給他徹底驅散。
“上……巨人們,快上……你們這些蠢貨,還愣着幹什麽……快……”
十幾把刑天斧,一起砍向那個暴漲的心口——褐色心髒一覽無餘。
一如砍瓜切菜。
百裏行暮沒有退避,沒有躲閃,沒有抵抗。
最終,他還是死在巨人自己的手裏。
這是共工的宿命。
也是巨人一族的宿命。
百裏行暮隻是擡起頭,想最後看一眼那逐漸消失的光圈。
刑天斧的殺氣已經徹底将他籠罩,他也毫不在乎,甚至也不感覺到任何的疼痛。
沖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年輕的巨人。
他身高近十丈,勇銳剛猛,刑天斧不偏不倚,就砸向百裏行暮的心口。
“咯咯……幹得好,真是太好了……百裏行暮,你現在後悔了吧……爲了那樣一個小賤人,爲了你的仇敵颛顼的女兒,你真是死得毫無價值……百裏行暮,祝願你死不瞑目……”
那是天地間最得意的聲音。
那是涯草肆無忌憚的狂笑。
“這沙漠裏成千上萬的屍體,足以讓我吸取最大的陰氣和血液。哈哈,百裏行暮,你知道嗎?你一死,我便是天下第一強人。從此,别說什麽萬王之王,就算九重星上的使者,也要看我臉色行事,哈哈哈……百裏行暮,你死得好,死得妙……”
“哈哈,凫風初蕾也死了……你看,她已經徹底死了……”
“真的,我最後祝願你死不瞑目……”
那是她對他最後的祝福。
百裏行暮慘淡的雙目,無能爲力閉上。
天地之間,隻剩下涯草咯咯的笑聲。
咯咯的笑聲,戛然而止。
夜風,将支離破碎的血肉吹得滿地都是。
稍微閃避慢一點的人們,甚至面上嘴上都沾染了腥的血。
倒下去的正是那個年輕的巨人。
他的刑天斧第一個砍在百裏行暮心口。
他巨大而幼稚的臉上滿是不敢置信,這世界上居然有人能一招殺掉一個巨人。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很大。
直到轟然一聲倒下,手裏的刑天斧才當的一聲掉在地上。
另一個巨人茫然沖上去。
又是一拳,砰的一聲砸在他的頭頂。
不偏不倚,正中顱骨。
他碩大無比的頭顱,就像沙盤一般四散紛飛,好一會兒,龐大的身軀才轟然倒下。
縱是中了迷魂咒一般的巨人,也被這駭人的聲勢驚得步步後退。
就連那面嚣張至極的菱花鏡,也忽然隐蔽了所有的閃爍。
所有敵人,步步後退。
他們驚呆了。
他們不敢置信。
他們紛紛躲閃,以爲來了什麽強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