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凫風初蕾也能把它們一閃而過的身影看得清清楚楚,它們都已經餓得骨瘦如柴了。
甚至,有一種黑色的熊。
它的體型很長,但是,餓得幾乎快成爲一張熊皮了。
估計是好不容易嗅到了生肉的味道,便大着膽子,開始慢慢地尾随在一人一蛇的身後。
但是,因爲嗅到了蟒蛇的味道,便不敢貿然沖上來。
可是,又不甘心,還是遠遠地跟在後面,亦步亦趨,生怕那個生人跑沒了似的。
委蛇笑起來:“少主,你看那蠢熊,它竟然想吃我們……”
凫風初蕾也笑起來,回頭看了黑熊一眼,黑熊竟然吓得轉身就跑。
委蛇吓一跳:“它怎麽一看少主就吓成這樣?”
凫風初蕾也覺得有點意外。
一路往前,那種奇異的感覺就更深濃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忽然停下來。
“委蛇,你覺不覺得奇怪?”
委蛇晃了晃雙頭:“的确有點奇怪。明明已經大旱五年,可是,我們越是往前走,裏面的山林就越是蒼翠,就好像從來沒有遭遇過幹旱似的。少主,你看,甚至山坡上的落葉都很少……”
山坡上大片大片的都是常青的松柏之樹,落葉少倒也不足爲奇,可是,當凫風初蕾擡起頭,看着天邊的斜陽時,就覺得有點奇怪了。
委蛇也順着她的目光:“少主,我們剛到山下面,好像就夕陽西下了,可我們走了這麽久,這夕陽居然還在……”
夕陽不是還在原地,而是一直跟着在走。
從山腳下,到現在的半山坡,看上去角度竟然一模一樣。
好像那太陽能自動随着人攀登的高度而調整似的。
再估摸時間,一人一蛇至少已經走了好幾個時辰了,按理說,早就該月色當頭,或者夜深了。
可是,這永不墜落的太陽卻不知疲倦,一路跟随。
而且,走了這麽久,居然沒有看到任何一個人。
别說人,連墳墓都沒看到一座。
整個山林,就好像是空的一般。
再繼續往前,還是沒有人蹤。
甚至建築物、房屋、茅舍,什麽都沒有。
有熊部族在這裏居住了幾千上萬年,曾經人丁興旺,繁盛無比,就算最近幾十年來已經衰落,可是,豈會連茅舍屋檐都尋不到蹤迹?
而且,就算他們往泰山遷徙,也是最近十年的事情。
遷徙,也隻是帶走貴重物品,豈有連房屋都拆了帶走?
就算房屋拆了,甚至一把火燒光了,但至少該有廢墟殘垣。可一路行來,别說殘垣廢墟,連野餐後的火堆都沒看到一個。
這一片山林,竟然是一片空蕩蕩的原始森林而已。
就像從來沒有人迹踏入過似的。
有微風吹起,周圍的樹木發出沙沙的聲音,那一輪紅色的夕陽就更加燦爛溫暖。
凫風初蕾久久盯着太陽的方向,更覺得有熊國藏有巨大的秘密。
繼續往前,又不知走了多久。
凫風初蕾估摸着時間,大緻該是第二天清晨了。
可還是在半山腰的位置。
凫風初蕾去過周山、不周山、昆侖山、泰山等等高大山脈,可是,有熊國的這片都稱不上大山,隻是山林而已,但爲何走來走去,卻一直在半山腰。
真是邪門了。
委蛇忽然大叫:“少主,你看……”
居高臨下望去,隻見前面的山林下,一條深深的大峽谷,峽谷裏,水花奔騰,氣勢磅礴。
難怪有熊國的山林保持了一片蒼翠。
原來,這裏居然有這麽豐富而充沛的水源。
委蛇道:“難道這就是當年少典大人射殺怪獸的地方?”
“我們下去看看。”
下山的路,就快多了。
不一會兒,便站在了大峽谷便上。
一輪紅日倒影在水中,奔騰的雪白水花就像染了一層金色的光邊,明明是一副絕美的景象,可不知怎地,凫風初蕾卻覺得一陣寒意:因爲,她發現,倒影水中的還是夕陽。
就好像夕陽永駐此地,從未離去。
委蛇也察覺了這一點,兩隻蛇頭不安地輕輕搖擺。
站了好一會兒,那種感覺就更加明顯了,天空中,有一道道的霞光,藍天白雲,靜谧安甯。
可是,太陽的溫度并不高,也不灼熱,恰到好處,令人感覺如置身陽春三月。
委蛇指着那一輪紅日,低聲道:“少主,我怎麽覺得這個太陽是假的?”
凫風初蕾心裏一震。
這形容真是再恰當沒有了。
的确,她也感覺,這個太陽分明是假的。
可是,這世界上,誰才能有能力制造一個假的太陽,永遠懸挂在有熊國的上空?
或者說,這個假的太陽,一直懸挂在這裏多久了?
再放眼一看,有熊國的這片土地,山青水秀,峽谷兩岸更是百花盛開,在席卷整個大夏的五年幹旱世界裏,這個地方真不啻爲神仙福地了。
這麽好的領地,有熊部族的人卻全部遷徙了,豈不是咄咄怪事?
更可怕的是,到了峽谷地帶,居然還是沒有察覺任何人迹。
委蛇忽然道:“少主,我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莫非這裏根本不是有熊部族的地盤?”
凫風初蕾搖搖頭。
臨行之前,她是做了充分準備的,不可能連有熊部族的地點都找錯了。
而且,有熊部族這幾百年來,也常常和外界接觸,每一代帝王登基,都會派遣使者給他們送去大量的賞賜。
換而言之,有熊部族本不是什麽秘密所在。
可此時一路行來,卻不見半個人影,就好像整個有熊部族的一切蹤迹,全部被什麽東西給抹掉了似的。
一念至此,凫風初蕾低聲道:“不好了。”
委蛇緊張道:“少主,怎麽了?”
“我原本一直狐疑姬墨他們回有熊部族時,爲何毫不聲張,無聲無息,很可能他們根本就沒有回到有熊部族,從金沙王城離開後,直接就消失了……”
委蛇,也臉色煞白。
如果姬墨他們也全部失蹤了,這個秘密,隻怕就再也解不開了。
若是姬墨等人藏起來也就罷了,可是,如果是令有熊父女失蹤的力量讓他們消失了,這就太可怕了。
雖然是在槐樹居消失的,可是,主仆都可以肯定,絕對不是老魚凫王作祟。
畢竟,老魚凫王怎麽可能選擇在女兒登基的大日子,讓有熊氏這麽重要的來賓消失?
老魚凫王,怎麽可能跟自己的女兒爲難?
很顯然,令有熊氏父女消失的力量,就是要給凫風初蕾一個難堪——我叫你得意洋洋做什麽小魚凫王。
甚至于,幹脆把有熊部族的一切痕迹全部磨滅了?
她一邊走,一邊胡思亂想。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悲鳴。
她幾步走過去,隻見一隻小羊跪在一張羊皮旁邊,怎麽也不肯離去,嘴裏發出的咩咩之聲,就像是嬰兒哀哀的啼哭,一聲一聲,催人淚下。
看樣子,這是一隻剛剛出生不過幾天的小羊羔。
它有雪白的羊毛,一雙黑色的眼睛,但是,身上到處是青草泥漿,雪白的毛也不成樣子了。
而它旁邊的羊皮很大,但已經幹涸卷曲,上面有斑斑的血迹,還有殘存的羊頭骨。
很顯然,它的不幸的媽媽已經被野狼或者别的什麽猛獸吃掉了。
可是,小羊羔嗅着媽媽的氣味,知道這是媽媽的遺體,跪在旁邊,怎麽也不肯離開。
就算來了生人,它吓得瑟瑟發抖,可還是不肯離開。
凫風初蕾心底,一陣恻然。
她慢慢蹲下去,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小羊羔的頭,柔聲道:“小家夥,回山林中去吧,你的媽媽已經死了。”
小羊羔的叫聲更加悲慘,就像人類的嬰兒,軟弱,絕望,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它的小小的羊嘴,反反複複地放在那羊頭骨的地方,好像在親吻媽媽,指望媽媽在這熟悉的親昵裏醒過來。
可是,它那隻剩下一張羊皮的媽媽,永永遠遠也不會再醒來了。
凫風初蕾四下一看,隻見這山林險惡,又想起早前遇到的那頭餓熊,擔心這隻小羊被熊吃了,便想伸手抱起它,将它送到安全一點的地方。
可是,它索性雙腿一跪,整個小小的身子便躺在了媽媽的羊皮上面,就好像被媽媽擁抱住了一般。
悲切呼聲,很小很小。
好像它已經哭累了,隻想躺在媽媽的懷裏睡一覺,沒準一覺醒來,媽媽就活過來了。
凫風初蕾伸出的手隻好縮回來,看了看四周,去采了一大把新鮮嫩葉放在小羊的身邊。
委蛇也連聲長歎。
它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忽然道:“從今往後,我再也不吃羊肉了……唉,我永遠不吃羊肉了……”
凫風初蕾苦笑:“不吃羊肉,你也得吃别的肉。它們也都有可憐之處。”
“要不,我隻吃蟲子算了……真的,我隻吃各種昆蟲算了……”
凫風初蕾走了幾步,又回頭,隻見小羊羔還是躺在媽媽的羊皮上,就像一個慢慢睡着了的小嬰兒。
她忽然道:“委蛇,等我們離開時,把這隻小羊一起帶上吧。”
“行,那樣真是再好不過了。”
走出去不過幾丈遠,凫風初蕾蓦然回頭。
那是一種直覺。
隻見一隻野狼悄無聲息地從林中竄出,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它甚至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幾乎是以閃電般的速度撲向了小羊羔。
“滾開……”
怒喝聲裏,金杖已經擊出。
一隻餓得皮包骨頭的醜陋灰狼已經被切斷了喉頭,可是,它的銳利的狼牙,也一口咬斷了小羊羔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