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有點委屈：“你站那麽遠，我都看不清你了……”

距離，其實并不遠。

隻是她眼目已花而已。

他真的走過去，慢慢地。

三步之遙，還是停下。

可是，她已經很高興了，因爲，這時候她已經能将他看得清清楚楚了。

她雙目放光：“百裏大人，你不是說，上古大神都隻有一次重生的機會嗎？呵，是不是娲皇大人大發慈悲，又給了你一次機會？百裏大人……”

他忽然打斷了她的話：“你真是颛顼的女兒？”

她一怔。

“哦……是啊……我是颛顼唯一的女兒……百裏大人，你忘了嗎？”

他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無聲無息地殘酷。

“難怪敢于直視我卻不死！果真是颛顼的女兒。可是，颛顼的女兒，怎麽是一個白癡？”

白癡？！

凫風初蕾的笑容僵在嘴角，真的像一個白癡。

可是，她無法起身，無法移動，甚至無法有任何最後的掙紮，隻是憑借最後的一點意念在阻止雙眼的閉合。

意念，最是薄弱，并不能持久。

“百裏大人……”

“四面神一族，還剩最後一個後裔，原來，就是你。你一死，四面神一族，便真真正正，湮滅于宇宙之中了。”

她茫然不解。

這些，他早就知道的，不是嗎？

她小心翼翼：“百裏大人……”

“本尊本想親自殺了你，可是，又覺得沒有必要殺一個白癡。四面神一族，也就這樣了，殺不殺其實都不再有任何意義……”

她認真地：“我不是白癡呀！我怎會是白癡呢？”

“你不是白癡，就不會錯認本尊爲什麽百裏大人了！”

她怔住了。

“你死後，要是碰上你父親的靈魂，就告訴他，現在的世界，已經叫做大炎帝國，而不是炎黃帝國！四面神的世界，已經徹底完蛋了。”

接下來的兩句，似乎又是自言自語：“這破破爛爛的地球，雖然早就沒什麽用了，可是，總也比落在四面神一族手裏好……”

她明亮的眼神，慢慢變得黯淡，卻更是驚訝。

他擡起手，慢慢挨近她的眼皮，微笑卻更是悲天憫人：“初蕾！你叫凫風初蕾，是吧？好好上路吧……”

她卻一直不肯閉上眼睛，還是凝視他，滿滿的驚異。

仿佛第一次從百裏行暮目中讀出一種深摯的殘酷、痛恨，就像看着一隻瀕死的蟑螂或者臭蟲。

他竟然痛恨自己！

百裏行暮竟然痛恨自己！

不要，千萬不要。

百裏行暮，怎能用這麽可怕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忽然很害怕。

她根本不知道，除了共工之外，父親還有怎樣的敵人。

“呵……百裏大人……你不是百裏大人……你不是……”

他的手終于輕輕按在了她的眼皮上，淡淡地：“當然！我不是！我根本就沒有聽過百裏行暮這個名字！”

夕陽晚照，落日熔金。

冥想屋裏，所有的獸骨獸皮以及各種各樣的白色長袍已經全部消失。

此屋本爲禁地，但被凫風初蕾兩次擊打摧折之後，滿地都是塵土碎片，縱然打掃幹淨，那些遠古的紀念物也早已失去了價值。

地面，是巨大而平整的雪白石闆，此時，白衣天尊就坐在地上，靜靜閉着眼睛。

幾萬年了，他以爲自己早已無欲無求，無悲無喜。

可此刻，忽然有點心煩意亂。

有通報聲：“天尊，布布大将軍求見！”

他本待不見，可一轉念，“讓他進來。”

布布走進來。

黑發黃臉的将軍已經變成了黑發白衣的男子——隻是，他的白衣和天尊的不同，是一種接近于米色的白。

他不敢和天尊一樣，一身純白。

尤其征戰在外，更是黑發黑袍，也從不顯露巨人的身份。

作爲巨人一族最後一個懂得縮變術的傳人，他深得天尊器重，算是東夷聯軍中第一的大元帥。

可是，在魚凫王手下，居然還是慘敗如斯，隻一拳便被對方推入了九黎河中。

雖然沒受什麽重傷，可是，顔面盡失，好些天悶悶不樂，直到此刻，才不得不硬着頭皮前來禀報一些日常事務。

四國聯軍徹底潰敗之後，天下大勢基本已經平定，大炎帝國的旗幟已經插遍了東南西北，每一個地球角落。

天下的共主再也不是什麽大禹王，而是白衣天尊。

萬王之王，已經成爲一段過去的曆史。

隻是，布布完全不明白，既然魚凫王被俘，啓王子成了廢人，天尊爲何還放任那幾國的軍隊離開？

一舉絕殺，填平九黎河不好嗎？

可是，他不敢問。

他隻是畢恭畢敬：“如今天下已平，東西南北各諸侯國也紛紛臣服，請問天尊，萬國大會什麽時候召開？”

“萬國大會？”

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萬國大會，這是黃帝時代起，到大禹王都在沿用的俗語，可是，他找不到更好的措辭，隻好硬着頭皮：“天下諸侯都在等待天尊的命令……”

萬國大會也好，其他稱謂也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炎帝國必須在天下萬國面前亮相，讓天尊成爲天下人的天尊，也讓天下萬國納貢于大炎帝國。

“這等小事，你就代行好了。”

布布懵了，這是小事嗎？

可是，天尊開口，他不敢反駁，隻得自己揣摩：代行，如何個代行法？

天尊已經閉上眼睛，他知道自己不能呆下去了，可還是大着膽子：“天尊……那個魚凫王，她已經死了嗎？”

天尊忽然睜開眼睛。

布布一鼓作氣：“她可是我們巨人一族的死敵。前幾年還殺上防風國，幾乎将巨人一族徹底滅絕，而且，她又是颛顼唯一的女兒，她若不死，後患無窮……”

天尊一揮手。

布布立即閉嘴，行了一禮，識趣地退下了。

走出門口，又停下，悄無聲息地看了看那房間緊閉的冥想屋，眼中，有深深的隐憂。

他不知道凫風初蕾到底死沒死，可是，一旦沒有親眼見到她的屍體，便總是不踏實。

夕陽，已經徹底隐入西邊的天空。

枝頭樹梢全被蒙上了一層淡紅色的金紗。

晚風輕輕吹起，金黃色的雞蛋花發出簌簌的輕微之聲。

一聲大熊貓的嗷叫打破了林中沉寂，悲怆、孤寂，就像是走投無路的孤雁。

布布立即折回來：“禀報天尊，委蛇和那頭大熊貓一直在九黎山中逡巡不走。大熊貓也就罷了，癡蠢無知，可是，那條雙頭蛇卻絕非尋常之蛇，它善人話，有很高的智慧，而且，蛇類報複心極強，若是徘徊不去，隻恐危害九黎百姓……要不，屬下率人将它徹底消滅？”

白衣天尊一揮手。

布布不明所以：“天尊……”

他淡淡地：“你帶那條雙頭蛇來見本尊！”

布布瞪大眼睛，可是，再不敢問。

夜色降臨，風已經有了微微的寒意。

一蛇一熊匍匐在地，看着天邊的一彎新月。

大熊貓忽然很恐懼，渾身的毛全部豎立起來，彷如當初在有熊部族的半山腰看到那永不沉沒的夕陽一般。

委蛇也緊張起來。

可是，再大的緊張也不如少主生死不明的恐懼。

大熊貓忽然嗷叫一聲，林中似有不明物體穿梭而過。可是，委蛇卻沒聽到任何聲音，也沒看到任何影子。

它驚詫地看着大熊貓，隻見大熊貓渾身篩糠似的，竟然癱軟不起。

它大驚失色，“喂，老夥計，你怎麽了？”

大熊貓的兩隻前爪，倉促劈出，左右躲閃，委蛇看得分明，竟然是一條非常細小的青草蛇。

它心裏一動，一下将青草蛇抓起，放在眼前一看，隻見和有熊廣場上的青草蛇簡直一模一樣。

可是，環顧四周，這樣的蛇隻有一條。

大熊貓卻恐懼之極，猛地躍起就竄出去。

“喂，老夥計……”

下面便是九黎碉樓，委蛇待要阻止，哪裏還來得及？隻好也跟了上去。

記憶中劇毒無比的浩浩紅花，已經變成了金黃色的一片花海。

可是，蛇尾死死卷住了大熊貓，它不知道，熊貓一腳塌下去時，會不會變成一灘紅色的血水。

四周，腳步聲傳來，很快，一隊東夷士兵便團團圍住了一蛇一熊。

爲首的，正是布布。

委蛇瞪着他，不由得破口大罵：“該死的布布，我家少主屢次饒你不死，你卻不思感恩，反而變本加厲。你們巨人一族，就真的沒有一個好東西……”

布布冷笑一聲：“你這蛇奴還敢逞口舌之利？若非天尊有令，今天我一定砍下你的蛇頭。”

委蛇急忙道：“我家少主怎樣了？”

“死了！”

委蛇盛怒之下，蛇尾便掃了過去。

布布急忙避開，厲聲道：“委蛇，你再不識好歹，我先宰了這頭大熊貓……”

七八名東夷神兵已經圍住了大熊貓，隻待布布一聲令下，鬼槍便會令大熊貓血肉橫飛。

委蛇識得厲害，不敢再罵，隻恨恨地：“快帶我去見你們天尊。”

對于冥想屋，委蛇并不陌生。

它曾經兩次和少主深入此地。

可是，這一次，它站在木屋門口，忽然膽戰心驚——因爲，它看到西邊的斜陽，隐隐約約，竟永不落沒似的。

上幾次，都沒有這個發現。

可今天，它恍然以爲踏入了有熊部族的地界。

血色殘紅，無形中的敵人。

幾千年的老蛇，也感到了驚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