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姒啓才低聲道：“小狼王，到底是誰指使你來這裏的？”
事到如今，小狼王已經無法隐瞞，卻還是硬着頭皮：“是姬真告訴我的。姬真說，這裏有一條蛇妖，我隻要殺了蛇妖，帶回頭顱，她的主人便會給我極大的賞賜，讓我重新成爲西北地方的小王……”
“姬真的主人？不就是涯草嗎？”
小狼王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姬真根本不肯說。最初，我也懷疑她的主人就是涯草。可是，涯草能有這麽大本領嗎？她不是每次見了凫風初蕾都趕緊逃命嗎？沒道理她忽然變得這麽厲害了？”
他遲疑一下，還是道：“涯草顯示了一個神迹給我看，涯草，隻怕沒這麽大的本事……”
“神迹？什麽神迹？”
小狼王搖頭：“隻可意會不可言傳！我無法形容！”
他沒有撒謊，因爲，他真的無法描述。
姒啓也不再追問，隻是轉身就走。
他追上去：“姒啓，你要去哪裏？”
“鈞台！”
“鈞台？你還敢去鈞台？現在鈞天已經是大炎帝國的天下了。隻怕你一去，立即就被殺了……”
他還是淡淡地：“悍匪們說，他們是從鈞台得到消息的，而且，那麽多陰陽師也來了。這世界上，無風不起浪，我總要去鈞台打聽一下……”
小狼王本要跟上去，可想了想，還是搖頭，歎道：“罷了，罷了，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跟你一起去送死了。姒啓，你好自爲之吧。”
他提了狼牙棒，轉身就往相反方向而去。
那是通往西北的方向，也是他的老巢。
很顯然，他不敢在大夏境内公開露面，畢竟，白衣天尊早就下令，他們能活命，隻能滾回西北老巢，決不許再在大炎帝國的其他地方興風作浪。
這一次前來有熊山林，都是秘密行動，一旦失敗了，便沒有任何留下來的理由。
鹿蜀跑得不快也不慢。
當徹底離開有熊氏的地界時，天色已近傍晚。
鹿蜀忽然停下腳步。
姒啓有點意外，立即看向前方。
前方，一個彩色身影，竟然是已經很久很久不再露面的雲華夫人。
他立即跳下鹿蜀，行大禮，畢恭畢敬：“小子見過夫人。夫人怎麽來了？”
雲華夫人的容貌和氣色，較之多年之前沒有任何的改變。就連聲音，也還是鈞台之戰最後一面時的悅耳溫柔。
“啓王子，你還是回漢中吧。此時，已經不宜再去鈞台了。”
他非常意外。
雲華夫人還是和顔悅色：“整個天下已經成爲大炎帝國的天下。不但是大夏，而且就連極西之地和極北之地，以及大夏從未到達過的最東邊和最南邊，被茫茫大海所阻隔的全部土地，都成了大炎帝國的屬國……”
大夏最輝煌的時候，本是地球共主。可那還是黃帝的時代。
到堯舜禹時，大夏已經變成了中原腹地的大片土地而已。
可現在，雲華夫人說，整個地球，已經全部變成了大炎帝國的土地——真正的地球共主，再次誕生了。
“夫人，您也認識白衣天尊？”
她輕歎一聲：“所謂時也命也。大禹王，本是生在了地球上最好的時機，機緣巧合成爲了萬王之王。可現在，所有的機會已經喪失，啓王子，你已經沒有任何機會了，所以，去不去鈞台，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姒啓沉默了一下，才低聲道：“此去鈞台，我根本不是爲了懷念故土，或者留戀王位。我是想去找一個人……”
“找人？凫風初蕾？”
姒啓立即道：“夫人可知道初蕾的下落？”
雲華夫人的神色變得十分奇怪，半晌，才緩緩地：“啓王子，你最好不要趟這趟渾水了。這事情，你根本插不上手，還會爲你帶來極大的禍端。回去吧，馬上回去，就當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如此，你還可以在漢中之地，穩穩地度過你的餘生……”
她的聲音，有憐憫也有惋惜：“盡管這不是理想的結局，可是，能這樣，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啓王子，回去吧，雲英還等着你。她也算是才貌雙全了，而且，夏後氏一家人一直對你忠心耿耿，你不能就這麽辜負他們，那樣，不光是寒了夏後氏一族的心，也會寒了天下人的心，以後，就再也沒有任何人敢于投靠你了……”
姒啓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淡淡地：“我隻是想知道凫風初蕾的下落，其餘的，我根本沒想過。”
“凫風初蕾的事情，已經跟你無關。”
“她至少是我的朋友。”
姒啓擡起頭：“夫人，您是不是知道一些什麽？凫風初蕾是不是真的遭遇了危險？”
雲華夫人的笑容也變得很奇怪，好像十分勉強，可是，又不願意開口，隻是搖頭：“啓王子，我是爲了你好……唉，這早已不是大夏的天下，大禹王打下的所有基業已經不複存在了，隻能說，啓王子生不逢時……”
他小心翼翼：“在小子心目中，早已當夫人爲母親一般。隻是求夫人告知，凫風初蕾到底出了什麽事情？”
雲華夫人歎道：“我根本不關心她，我怎會知道她出了什麽事情？”
“可是，看樣子，她是在有熊山林出事了。夫人，您知道嗎？有熊氏一族一個人都沒有了。在大夏的時代，他們最少有幾十萬人分散各地，其中有熊山林是他們最大的聚居地，可現在，他們族中一個人都沒剩下，漫山遍野全是屍骨。而且，凫風初蕾登基時，有熊大人還親自前去觀禮，可是，他們父女卻全部在金沙王城離奇失蹤了……”
雲華夫人憂心忡忡：“所以，我才說，這已經是一個可怕的時代。啓王子，你要想好好在漢中呆下去，就絕對不要再管閑事了。回去吧，回去跟雲英好好過日子。千萬别再讓夏後首領一家人寒心了……”
姒啓見她一直回避凫風初蕾的事情，顯然是根本不想談這事情，心底，便有更加不祥的預感。他一轉念，忽然道：“夫人，小子還有一個問題……”
雲華夫人立即道：“如果是有關凫風初蕾，啓王子最好别問了，因爲我真的不知道，也答不上來……”
他搖頭，緩緩地：“小子想知道，白衣天尊和百裏行暮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雲華夫人一怔，好一會兒才道：“不，不是！”
“真不是？”
雲華夫人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大炎帝國，無所匹敵。這麽說吧，隻要白衣天尊自己不隐退，可能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這地球上，再也無人能和他争鋒了！”
姒啓注意到“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幾個字，須知，雲華夫人出自不老不死的西王母一族，她的時間概念是和一般人不同的。如果她能說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那就是一個非常可怕的數據了。
“難道西王母一族也不能與其争鋒？”
這一次，雲華夫人沉默更久了。
姒啓也不催促，甚至潛意識裏有點怕聽到她的答案。
可是，她還是開口了：“西王母一族，本就無異于在地球上抛頭露面。再說，西王母一族，也絕不可能和白衣天尊翻臉。”
姒啓後退一步。
此時，心底最後的一絲希望，也徹底斷絕了。
如果說，他從未對雲華夫人抱着幻想，那是不可能的——畢竟，自從大禹王死後，每到關鍵時刻，他便得到雲華夫人的幫助，一度，徹底擊潰大費，成了事實上的大夏之王。
被白衣天尊徹底擊潰，走投無路時，他當然再次想起了雲華夫人，無論如何，内心深處總抱着一線希望。
直到此刻，直到聽到雲華夫人這麽親口說出來，才徹底絕望了。
這世界上，果然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對抗白衣天尊了。
可是，他還是低聲道：“小子一直都在麻煩夫人，可這一次，還是希望夫人幫幫忙，至少，小子希望能找到凫風初蕾的下落……至少，想知道她到底是已經死了還是活着……”
他慘然一笑：“事到如今，小子其實已經沒有什麽好掙紮的，也早就認命了。可是，總還是希望還有一個朋友……”
雲華夫人凝視他，目中，慢慢地有了憐憫之色。
從大夏之王，到階下囚，再到軟禁一般呆在漢中之地，終生沒有再東山再起的機會——偏偏連愛情，婚姻這些都還無法如意，那不長不短的一生，又還怎麽能熬得下去？
可是，她還是搖搖頭：“凫風初蕾的事情已經不是你能操心的了。實不相瞞，就連我也無能爲力，甚至連她的下落也打探不到。唉，我本就是西王母一族本領最低者，而且離開族群已經很長很長時間了，就更加沒有能力過問他們的事情了……啓王子，真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我也無能爲力……”
姒啓低着頭，很長時間，一言不發。
他知道，雲華夫人說的都是實情。
正因爲是實情，才更加絕望。
眼看雲華夫人就要離去，他終于追上去：“難道真的是白衣天尊要趕盡殺絕？”
雲華夫人搖搖頭：“誰知道呢。可是，白衣天尊真要趕盡殺絕，這世界上，可能還真的沒有任何人能逃過這場劫難。啓王子，就别再以卵擊石了，還是趕緊回去吧。縱然去了鈞台，你也得不到任何消息，無非是暴露自己的行蹤，爲自己招來更大的禍端而已……回去吧……回去吧……”
最後的聲音裏，她的身影已經翩然消失了。
就和來時一樣，去的時候也無影無蹤。
西王母一族，本就是半神。
可現在，這半神一族，也對白衣天尊那麽畏懼，這天下，還有誰能是白衣天尊的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