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還抱着最後一絲幻想，盡力讓自己的臉色保持微笑，聲音也保持最大程度的溫柔：“天尊，你不能走……阿環求你不要走……”
她情真意切：“你去弱水的七十萬年，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你出現……當初在九黎的求婚，我絕對不是出于半神人們的起哄，也絕對不是因爲一時沖動……那是我深思熟慮，那是我的夢想……那是我七十萬年之前就想這麽做了……天尊，你……你該知道，你一直是我的理想……”
當她還是個少女時，就在幻想這一幕了。
當然，她現在的面容，現在的聲音，現在的神态，甚至那情真意切的流露，也都是一個小小少女的表現：軟弱，無力，又有一種令人心疼的夢幻和痛苦之情。
“天尊，你答應了我，也給了我希望，我一直渴望你能出現在天穆之野，我無數次夢想你出現在天穆之野，哪怕你什麽都不做，哪怕你就這樣站在我面前……沒錯，就這樣讓我看到你都行……”
她的聲音慢慢熱烈起來。
她的眼神，也慢慢熱烈起來。
“我倆成親，一直是我的願望。是我很早就有的願望……現在，馬上就要實現了，天尊，你讓我怎麽放棄？你讓我怎麽舍得放棄？”
她幾步上前，雙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她幾乎是整個抱住了他。
她的眼淚，沾染了他的白色的長袍。
她在哭泣。
她在無聲哭泣。
她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還是站在原地。
風，将她金絲的長袍吹起來，紅色的花瓣便從長袍跌落，在空中飛舞，就像是一隻隻漫天飛舞的彩蝶，在一個人的眼淚中翩翩起舞。
那是一種極緻的美麗。
那是一種極緻的脆弱。
她的身上也很香。
一種淡淡的，令人很舒服的香味。
被這樣一個甜蜜馨香的女神擁抱，很可能是全世界男人的夢想。
可是，當他的目光透過這些紅色的花瓣，看到遠方無窮無盡的黃金海洋時，他忽然暗歎一聲。
三觀不同者，不能長相厮守。
他确信，自己不喜歡這黃金的海洋世界。
不但不喜歡，還覺得這密密匝匝的黃金看起來真的有點恐怖。
密集恐懼症。
他和顔悅色：“阿環，你不要再記挂我了，這是不值得的。我也根本不值得你這麽對我。”
此言一出，一顆心，忽然就冷透了。
她的眼淚忽然停止了。
“天尊，你真的一定要去弱水？”
“我心意已決。”
她一下松開了擁抱的雙手。
她後退一步。
卻是站在了他的正前方。
她死死盯着他。
“阿環，真是對不住了。我也知道，自己對你辜負良多……”
“你也知道你辜負我？”
“對不起！”
“我要的不是對不起。”
她手掌一揮，不遠處黃金桌上的喜帖全部飛了起來，她的聲音變得很奇怪：“天尊，如果你真覺得對不起我，那麽，你就親自出面，将這些喜帖分發出去。”
他搖搖頭。
他一揮手。
所有的喜帖，頓時化爲了灰燼。
青元夫人驚呆了。
她眼睜睜地看着那些喜帖的金黃色的灰燼融入了桃樹的黑色泥土裏，就像是被灑了一層金色的粉末肥料。
他一字一句：“阿環，我們不會成親！”
她擡起頭的時候，眼睛已經紅了。
“爲什麽？爲什麽你要這麽做？天尊，你說，我們爲什麽不能成親了？就因爲你要去弱水？僅僅是因爲你要去弱水？”
“阿環！”
“我們必須成親！不管你去不去弱水，我們都必須成親。就算你要去弱水，也得成親之後再去。哪怕你成親的第二天就如弱水，我也不管你……”
“就算我去不弱水，我們也不會成親。”
他語氣堅決，他從不喜歡拖泥帶水。
“阿環，我們不合适！我們不應該成親！”
她一擡手，掌心裏多了一隻酒樽。
金樽。
原本是放在桌上，爲他斟滿了桃花佳釀。
他一口也沒有喝過。
她端起酒樽，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她的眼圈更紅了。
她原本握住酒樽的手改成了捏着，不知不覺間，金樽已經徹底變形，在她掌心裏，形如一堆破碎的金箔。
他吃了一驚。
可是，她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反而上前一步：“天尊，你說，我們哪一點不合适了？”
他後退一步。
他第一次看到青元夫人雙眼血紅——那紅，就像桃花似的，美則美矣，可是，有一種觸目驚心的瘋狂和怨恨。
偏偏她的語氣還是鎮定的：“天尊，你說，我們哪一點不合适了？是我倆的身份不匹配？門第不相當？還是我倆的年齡有差距？甚至，我倆的才貌不合适？”
這些，都不是。
這些條件，其實都高度吻合。
單論條件，他倆可能是全宇宙最匹配的一對神仙眷侶了。
可是，要匹配，又不光看條件。
白衣天尊沉默不語。
“你說不出來，是吧？”
他終于搖搖頭：“阿環，你該知道，我向來無心于婚姻，更對大神們這種毫無意義的聯姻不感興趣。”
“你說我們是毫無意義的聯姻？”
他不答，但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不然呢！
“阿環，你我都不是熱衷于婚姻之人，所以，沒有必要因爲維維奇大神等人的起哄，就胡亂湊在一起。這是我的錯，畢竟，當時我沒有立即阻止他們的起哄。阿環，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把一切交給我，我會向大神們解釋，全部都是我的錯……”
取消婚約的事情，由她宣布。
善後，則由他負責。
理論上，這已經是最完美的結果了。
可是，她卻雙目赤紅，幾乎要噴出火來：“既然你不想成親，那你爲何送我十萬噸黃金？爲什麽？難道這不是聘禮嗎？”
他輕歎一聲，還是搖頭。
這十萬噸黃金，根本不是維維奇大神起哄約定婚期的時候，而是在這之前——在萬神大會召開之前，他就派人把黃金送去天穆之野了。
這根本不是聘禮，這是他對她的補償和回報。
這是她曾經幫過他忙的一個小小的報答。
更何況，贈送黃金之前，根本沒有婚約一說。
她卻咄咄逼人，怒聲道：“如果這都不是聘禮，那你爲何還要再送我十萬噸黃金？”
這次，就真是對她的補償了！
因着取消婚禮的歉意，他甯願做出巨額的補償。
可是，他還是和顔悅色：“阿環，我真的很抱歉。雖然天穆之野神通廣大，根本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但是，我還是要說一句，以後，但凡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義不容辭……”
她厲聲道：“現在，我隻需要你跟我成親！”
她咄咄逼人：“不成親，你便是要我的命！”
他很意外。
自從認識阿環以來，每一次所見，她都溫柔端莊，賢淑得體，大大方方，妥妥的西王母首領風範。
他從來都沒想到，她居然也有這樣的一面。
他的沉默令她更是怒氣勃發。
她再次上前一步，手裏的金樽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堆碎石般的廢物，可是，她還是渾然不覺：“天尊，我們必須結婚！馬上結婚！你可知道，我已經等了你幾個七十萬年了？”
他無法回答。
她好像在笑，聲音卻比哭還難聽：“一個七十萬年，又一個七十萬年，就算是大神，可是，他們又有多少七十萬年可以被浪費？可是，白衣天尊，我已經等了你足足兩個七十萬年了。現在，你告訴我，你要取消婚約？”
這婚約，并不始于上一個七十萬年，也更不始于這一個七十萬年。
這婚約，早已在她的心底——盡管，以前他從不知道。
這婚約，僅僅是在九黎時，才倉促約定，而且是因爲維維奇等人的胡亂起哄。
可是，他并不能和她分辨這一點，也不想分辨。
“我不能解除婚約！”
他不答。
“白衣天尊，我實話告訴你，這親，一定要成！我也絕不會向任何人宣布解除婚約！”
上一次，她已經忍讓到了底線。
這一次，她不能再退讓了。
她堅決不肯讓步了。
甚至爲了妥協，她還答應替凫風初蕾找解藥。
都到這等地步了，他居然還是要取消婚約。
他憑什麽？
他迎着她憤怒的目光，很堅決地搖頭：“阿環，我知道對你不起，但是，這婚約，千真萬确是取消了！”
此言一出，她心底最後的一絲希望也斷絕了。
他這個人，和别人不一樣。
但凡确定的事情，便不可能更改。
他今天來，就是爲着取消婚約。
他當初不跟自己到天穆之野，找了借口離開，也就是爲着這一天的到來。
此時，他站在這裏，無論自己如何威逼或者哀求，都務必要取消婚約。
甚至于他許諾的十萬噸黃金。
是十萬噸，不是十萬兩。
真是可笑，他以爲這十萬噸黃金便足以買回自己失去了七十萬年年華？
她死死瞪着他，因爲憤怒，胸口急劇起伏，那少女的香味就更是被激烈催發。
可是，這香味隻迷離了她自己，卻無法挽留那即将離開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