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的流浪經曆，讓我對整個窮人的世界的看法有了極大的改變。不過，單單是這樣，我還不會有這麽大觸動。真正讓我警醒的是有一次我路過一個湖邊……”
“在那個湖邊，我看到一個人在捉螃蟹。當時，正是螃蟹最肥美的時候，那個湖邊到處都是螃蟹爬來爬去。我見那個人放了很大的一個框子，就那麽把螃蟹一股腦兒地扔進去，我就好奇地問他：你不拿個蓋子蓋着嗎？你看這些螃蟹爬來爬去，等會兒不都爬出去了？”
“那個人卻笑着說：年輕人，你仔細看看這些螃蟹是怎麽爬的？我仔細一看，可是，怎麽都看不出什麽門道。那人笑道：你看不出來是吧？可是，再看仔細一點就知道了。我們捉螃蟹的人都有經驗，單單抓到一隻時，必須立即蓋上蓋子，不然螃蟹就爬走了。可是，捉的螃蟹多了，就不用蓋蓋子了，你看，這些螃蟹你抓我，我抓你，但凡有敢于爬出去的，都會被同伴拉回來……
“我仔細一看，果然，這些螃蟹橫七豎八，互相拉扯。有已經快爬到框子邊緣的，立即又被拉下來。如此循環往複，根本不可能有螃蟹能真正爬出去……
“後來，我一想，何止是螃蟹？廣大的窮人不都這樣嗎？他們自己爬不出去，但是，也不會讓你爬出去。他們看你的莊稼好自己的莊稼不好，那得想方設法拔掉你的禾苗；他們看到你有點東西就眼紅恨不得立即據爲己有，爲了争奪有限的一點資源，更不惜互相殘害大打出手……
“那以後，我慢慢就明白了。這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貧窮，最可怕的就是窮人。一旦陷入了貧窮的領域，什麽禮義廉恥，智信仁義統統都沒有了，也顧不上了。所以我才明白爲何中原人還有一句古話：窮生奸計富漲良心了……”
他講這番話的時候，白衣天尊一直認真聽着，一點也沒有打斷他。
他緩緩地：“正因爲我明白了這一點，當我聽得天尊現身時，才立即和防風國的全體人民一起投奔天尊，立志于恢複九黎的繁華！”
他強調：“是繁華！我希望九黎變得富裕，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物質财富，有天下人人向往的繁華富庶。可是，天尊應該很清楚，無論這九黎有多麽強大有多麽富庶，也不可能讓人人都享受同樣的待遇！比如，那些百姓，那些窮人，戰争勝利之後，也曾分了一些勝利品給他們。我敢肯定，幾乎是每家每戶都分到了好處，再不濟，天尊也下令取消了他們全部的賦稅。這一下，他們自給自足總可以了吧？開荒種地總能勤勞富裕吧？可是，天尊你也看到了，他們富裕了嗎？沒有！他們不但沒有富裕，他們反而怨氣沖天。他們覺得别的人都不勞而獲，爲何他們自己要那麽辛苦？他們天天抱怨，說種一年地還買不起一件絲綢衣服。可是，他們憑什麽一定要穿絲綢衣服呢？穿麻布、葛布不行嗎？葛布衣服不過幾文錢而已。可是，他們還是抱怨，他們覺得不公平，他們背後甚至開始天天罵我，罵天尊……”
“他們認爲的不公平難道就是真的不公平？難道他們要和我們享受同樣的待遇天尊才認爲這是公平嗎？
“如果他們公平了，那我們呢？我們就該無條件爲他們服務？我們就該出生入死打下江山讓他們享受？我們就該辛辛苦苦賺錢然後分給他們，讓他們不勞而獲？這樣下去，天尊認爲還有人肯真正努力嗎？反正大家都躺着就行了，誰再去出力？
“别說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就算是天上的大神們，不也有能力高低，級别高低嗎？爲什麽到了人間，天尊就認爲應該人人平等呢？”
他臉上有一股正氣凜然的狂熱和神聖，真的就如自己遭受了巨大的不公正。
他一攤手：“我的話說完了。以後如何，天尊發落就是了。”
白衣天尊沒有做聲。
布布非常潇灑：“布布承蒙天尊信任，雖然曾經自以爲配得上中央之王的能力和努力，但是，如果天尊并不認可，那屬下也不敢擅自居功，更不敢戀戰不去，屬下返回防風國，爲凫風初蕾讓路就是了。不過，屬下隻是擔心，以她的私心和短視，很可能九黎的大好局面會毀于一旦！她根本不是做中央之王的人才……她不是那塊料！”
白衣天尊長噓一口氣。
他忽然覺得，什麽都不必和布布說了。
他隻是靜靜地坐着。
布布見他不做聲，也不敢再說了，隻是對他躬身行禮：“屬下告退。冒昧之處，還請天尊原諒。”
布布，施施然地離去。
可是，走了幾步他又停下，背影很僵硬很痛苦，充滿了憤怒和不公。
白衣天尊沒有叫住他。
他呆了一會兒，很快便大步離開了。
某種程度上講，布布的話也不無道理。
布布，就和當初的蚩尤一模一樣。
白衣天尊很清楚，可能這一輩子，他都會認爲這是最大的不公平——是因爲自己的一念之私，才抹殺了他的極大功勞。
可是，他想，蚩尤也好，布布也罷，你們都忘記了事情的本質——我們之所以不惜一切代價戰争，爲的根本不是改善一群人而犧牲一群人。
如果是這樣，根本就沒有戰争的必要了。
維持現狀不更好嗎？
何必再白白流血流汗？
自己所希望的，是一種理想——一種每一個人都同時富足的理想——就像炎帝時代，就像沒有任何階級差别也沒有任何貧富差距，當然也沒有爾虞我詐的時代。
彼時，布布所指責的窮人的種種劣根性都尚未出現——因爲那時候，根本就沒有窮人！
良久，他拿出旁邊的公函。
那是凫風初蕾發給大炎帝國的公函，也是對重離等人的罪狀公示。
擾亂人心，裂變人性，這才她看來，是罪大惡極。
可這在布布看來，隻是成功的必然手段而已，隻要能成功，勢必會有一部分人要做出犧牲。犧牲窮人，成就功業，這是任何人間帝王的必然選擇。
可是，布布并不知道，他再了解中原他也不了解金沙王城——金沙王城物産豐富，有極其發達的生産能力和商業能力，加之與世隔絕，是真的可以做到人與人之間無階級和貧富的差距。
更重要的是，金沙王城有長達幾萬年的傳統和制度，有無盡的藏寶庫，這才從根本上保障了全體人民都能過上差不多的富裕日子。
不患寡而患不均，這是天下百姓的通病。
布布認爲，金沙王城和九黎一樣。
可實際上，金沙王城解決了這個通病。
這也是布布和她之間最本質的分歧。
凫風初蕾是從本質上解決問題，布布是從表象上解決問題。
表象，當然永遠也解決不了問題。
白衣天尊拿着公函，這是他第一次把凫風初蕾當做一個王者，而不是一個少女——一個認錯了人的花癡少女。
魚凫王，那是真正的王。
過了很久，白衣天尊才起身出去。
門口，一人恭敬而立。
那是北方之王麗麗絲。
麗麗絲畢恭畢敬：“小王有一事要禀報天尊。”
“你說。”
“小王曾經在十二個夜的王國見過魚凫王！”
“哦？”
“小王本以爲能在這裏見到魚凫王，但是很遺憾，魚凫王居然沒有來。敢問天尊，魚凫王還能徹底康複嗎？”
“若是不能康複，本尊豈會任命她爲萬王之王？”
麗麗絲大喜：“真是太好了。”
他緩緩地：“你對魚凫王出任中央之王怎麽看？”
麗麗絲肅然：“小王長期偏居一隅，也沒有把握天下大勢的眼光，可是，生平所見之人，沒有任何一人比得上魚凫王，無論是人品才學以及治國之道，統統都和魚凫王相距甚遠。當初小狼王說得對，如果這時代真的必須有一個中央之王的話，那小王認爲，是非魚凫王莫屬了……”
麗麗絲稍稍猶豫，卻還是道：“天尊可知道魚凫王現在的下落？”
他沒做聲。
“小王之前見到魚凫王，不過并非是在現實中，而是通過小王送給魚凫王的一枚珠子。彼時，她正通過十二個夜的王國，但是，那之後，小王就不太能聯系上她了，珠子傳回來的訊号也非常非常微弱了……也不知道魚凫王現在是否安好……”
白衣天尊淡淡地：“你放心，她一切安好。”
麗麗絲如釋重負，“既然如此，小王也不敢再叨擾天尊，就此告辭。”
“麗麗絲，你可願意留在九黎輔佐魚凫王？”
她一怔。
随即小心翼翼：“魚凫王真的會入駐九黎嗎？”
他點點頭。
“恕我直言，魚凫王就算到了九黎隻怕也不見得一帆風順。”
“何以見得？”
“天尊想必很清楚，九黎已經是布布大将軍的天下，布布在此樹大根深，可是，據我所知，魚凫王的理念和治國策略和他截然不同。如此，勢必會在九黎掀起極大的變故，稍有不慎，用血雨腥風來形容也不過分……”
“你認爲最大的阻力在于布布？”
“準确地說，在于布布爲首的勢力。他們已經成了整個大炎帝國的真正主宰者，軍隊的調動，權臣的任免，商隊的考核，一個國家的經濟命脈和核心團隊以及軍隊都在布布手裏，說他樹大根深也不爲過，縱然是魚凫王，也不見得能輕易打破這種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