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我們不止是不能被埋在别處，我們甚至不能長時間離開無啓國。可能是因爲水土的原因，我們的族人中有人曾經出門遠行，待得他們回來之後，他們的衰老立即會加劇……”

老者随手指了指剛剛被掩埋那人：“你們看到了嗎？這個人叫做拉瑪，他曾經外出旅行了十幾年，原本他出去的時候才40歲，可回來就忽然倒下了，沒有活到120年的歲數……”

委蛇好奇：“那你們埋葬他後，120年後他能複生嗎？”

老者搖搖頭，眼中慢慢流露出不安之色，他仿佛在喃喃自語：“五十歲就死去，這可是我們族中前所未有的事情，也不知道這究竟是災難的開始還是别的原因？”

他話音一落，所有目光立即轉向一人一蛇。

原本載歌載舞，歡笑不已的人群，臉色統統變了。

這個死去的人是一個執意外出旅行的年輕人，在族人看來，他的行爲本來已經是離經叛道，駭人聽聞了。

但是，在埋葬他的時候，卻來了一人一蛇兩個外來者，這就更加離奇了。

這兩個外來者到底是什麽來頭？

而且這條蛇更怪異，居然有兩個頭。

委蛇看他們奇怪，他們看委蛇更奇怪，更不安。

他們可能都在想：族中這個暴斃之人，會不會和這兩個外來者有關了？這兩個外來者到底是要窺探什麽秘密還是别有用心？

看樣子，如果有關，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跳起發難。

凫風初蕾卻無視他們的眼神，緩緩地：“老人家，我這次其實是專門來無啓國的……”

老人很意外：“你們來幹什麽？是怎麽知道我們的？”

“我想來求證一件事情。”

“求證什麽事情？”

“我前幾年也親手埋葬過一個人，他很可能也像你們一樣，複生了……”

老者幾乎跳起來，“你說什麽？”

他滿面駭然，額頭上的五十條長長的皺紋就像在跳舞似的。

“你說有人像我們這樣被埋入土地，然後又複生了？這怎麽可能？”

“我親手埋葬的。大約是五六年前了吧。但是，等我回去找他時，發現墳墓空空如也。”

“不對，你不是說才埋下去幾年嗎？怎麽這麽快就複生了？”

“我也不知道。”

她搖頭：“我懷疑埋葬他幾個月之後，他便複生了。”

“幾個月？複生的速度這麽快？天啦，這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真的複生了。”

“你有證據嗎？”

“證據？”

“你是親眼看到他複生了，還是僅僅隻是憑借墓中沒有他的枯骨來斷定的？墓中的枯骨消失并不代表複生，很可能是被盜墓賊偷走了，或者是被什麽東西吃掉了……”

她還是搖頭：“不，我能确信他是複生了。”

“這人現在哪裏？”

她看了看天上，還是實言相告：“可能在九黎吧。确切的地方我也不清楚。”

“九黎？九黎？就算傳說中炎帝的那個九黎？不是早就滅亡了嗎？怎麽還存在？”

“你們也知道九黎？”

“這天下誰會不知道九黎呢？不過，我們很長時間與世隔絕，根本不知道九黎也有這樣的習俗……”

可能是聽得“九黎”二字，老者臉上緊張的神情反而消失了，好像因爲是“九黎”，一切不可思議的事情都可以解釋得通了。

凫風初蕾看到這架勢，反而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反倒是老者再次追問：“你那個複活的朋友進入九黎之後還會出來嗎？”

“我也不清楚。不過，你們聽過白衣天尊嗎？”

“沒有。他是什麽人？”

“大禹王呢？”

“也沒有。他們都是些什麽人？”

原來，這裏的人别說白衣天尊了，他們連堯舜禹統統都不知道。他們對外界的所有認識還停留在炎帝黃帝的時代，此外，一無所知。

這是一片與世隔絕的土地，否則，他們的各種神奇風俗也就維持不到現在了。

這時候，埋葬死者的坑已經被徹底填平了，很快，藍色的土地上便開滿了一支同色的小花。

委蛇好奇道：“爲什麽要種上這樣的一顆小花？”

老者遍布皺紋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很奇異的神色，他長歎一聲才道：“等他120年醒來之後，我們已經長埋土下，雖然能一次次複生，卻也一次次錯過。我就算複生了五十次，也沒有見過一個想要見的人……”

凫風初蕾怔住了。

好一會兒她才默到這裏面的一個悖論：盡管無啓國的人會長生不死，可是，他們每隔120年便會面臨一次入土，理論上雖然任何人都不死不滅，可是，要是錯過了這120年，那麽，便将永遠不複相見——我活着的120年你在土裏，你複生的120年我又在土裏。

這和死亡有何差别？

她忽然不敢細想，隻輕輕地拍了拍委蛇的頭：“我們走吧。”

委蛇雙頭搖晃，“打擾各位了。”

老者問：“你們要去哪裏？”

凫風初蕾看着前方：“請問老人家，過了無啓國是哪裏？”

“三身國。”

“三身國？”

“對，那裏的人特别特别奇怪，一個頭卻有三個身子……咦，就像你的這條雙頭蛇，一個身上有兩個頭……”

委蛇哈哈大笑：“這麽說來，也不算奇怪了，是吧？”

老者也笑起來：“是啊，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不過，小姑娘，我還沒問你到底是誰？來自何方？”

委蛇笑道：“這是我家少主，也是魚凫國的王，老人家，今日算是有緣了……”

“魚凫王？”

“你老人家也聽過魚凫王？”

老者死死盯着凫風初蕾，半晌，緩緩地：“你若真是魚凫王的話，你到了三身國最好繞道而行……”

“爲什麽？”

“因爲三身國比鄰互人國。”

三身國，互人國，這些統統都不曾出現在外面人的傳說之中。

“互人國？好奇怪的名字。三身國我倒是聽過，但是，互人國是什麽？”

“互人國的人都是人的臉，魚的身子，有手無足，可以騰雲駕霧……”

凫風初蕾面色劇變。

委蛇也大驚失色，這不就是老魚凫王臨死之前的狀态嗎？——老魚凫王便是因爲死後，有風從北面吹來，将老魚凫王的屍體吹到大水泉裏，老魚凫王便和大水泉裏的魚結合，化成偏枯的魚，所以，才叫做魚凫王。

大家都以爲這本是老魚凫王的秘密，怎麽這裏還有一個這樣的國家？

凫風初蕾立即問：“魚凫我知道，但是，必須是死後屍體進入大水泉才能變成那樣子。難道互人國全部都是死人？”

老者不答。

“互人國的人全是那樣嗎？”

老者還是不答。

“互人國的王者是誰？”

這次老者倒是回答了，他直直地：“互人國的首領據說是炎帝的孫子靈炃（ben）……”

“靈炃？這名字好陌生。不過，炎帝的兒子不是共工嗎？共工尚未婚配哪來的孫子？”

老者笑起來：“炎帝執掌人界幾百萬年，怎會沒有孫子？再說，共工死了幾百萬年了，小姑娘你怎麽知道人家婚配沒婚配？”

炎帝是巨人一族的首領，也可以說，巨人一族都是他的後裔或者下屬，這也沒錯。

“好吧，我們假設炎帝真的有孫子好了。可是，這個靈炃怎麽很少聽說過？他爲什麽死後會化爲魚凫？”

老者不回答了。

凫風初蕾待要再問什麽，他揮手制止了，那意思很是明顯，别問了，反正無論你問什麽我都不會回答。

好一會兒，老者才死死盯着她：“小姑娘，我看你面善，所以有一言相勸。我們無啓國的人都是不生不死，也算得與世無争，所以，這次就算是你這個不速之客闖入，我們也不予計較，可是，三身國就沒那麽好說話了……所以，你最好還是原路返回吧！”

委蛇奇道：“三身國的人不好說話也就罷了，可是，我們問的是互人國啊……”

“别問了，再别提這事了，你們快走吧，馬上就走。”

老者簡直提都不想提到“互人國”三個字了。

他隻是使了個眼色。

所有人都退後一步。

在四面環繞之中，留出了一個空——那是通往來時路——返回黑暗森林的地方。

老者的意思很明顯：你們趕緊哪裏來哪裏去，千萬别再往前走了。

可凫風初蕾對互人國的好奇心已經到達了頂點，怎麽可能在這時候原路返回？她看了看前面，幾個無啓國的人正好攔截了通往互人國的那條路。他們都很年輕，也顯得很力壯，看樣子，是故意攔截的。

老者面上的皺紋顯得更加明顯，更加深沉了：“小姑娘，我是一番好意，你切切不可繼續往前了。”

她手一揮，四周忽然金光一閃。

老者但覺眼前一花，不由得後退一步。

委蛇笑道：“老人家，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可是，我家魚凫王在此，總要去看看那個什麽互人國。畢竟，魚凫王，怎麽能不去見見一個全部是魚凫的國度呢？”

老人死死盯着凫風初蕾手裏的權杖，尤其是權杖上首尾相連的八隻魚凫，半晌，才緩緩道：“我言盡于此，你們要如何，那我也管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