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凫風初蕾才道：“是啊，隻怕等到我死，也找不到真正的答案了。”
委蛇看着她，心裏一寒，兩張孩兒面上全是憂慮。
它很清楚，少主說的話很可能會成爲事實——直到死，也不知道百裏行暮究竟是誰。甚至弄不明白自己遇到的這麽多傷害，究竟有沒有百裏行暮背後參與其中。
細思極恐。
它試探性地：“要不，少主，我們還是回金沙王城吧……”
葉落歸根，魂歸故土，死也死在金沙王城。
可是，凫風初蕾不能回金沙王城，也不敢。
她怕自己的黑蜘蛛病毒，正好在回去的時候爆發。
她怕自己正好在杜宇、盧相等等古蜀子民的面前幻變，然後，把他們全部吓成瘋子，或者，危害到整個金沙王城。
她遙遙地看了一眼金沙王城的方向，内心隻有一個念頭：我必須遠遠離開金沙王城，而且，越遠越好。
就算真的逃不過那可怕的命運，也絕對不能傷害到那些原本已經多災多難的國民。
更何況，自己還沒有複仇。
隻要有一絲複仇的機會，她也不會放過。
她甯願一直奔走在複仇的路上，哪怕爲此竭力而死。
她擡起頭，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委蛇，你要幫我做一件事情。”
委蛇忽然很是不安：“少主，你要我做何事？”
她一字一句：“我若是沒有找到百裏大人之前，或者尚未報仇之前，黑蜘蛛病毒就發作了，那你一定要在發作之前先殺死我！記住，一定要在發作之前殺死我！”
委蛇驚呆了。
它的雙頭隻知道搖晃，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它甚至不敢直視少主的目光。
這是它壓根就不敢細想的一個念頭。
凫風初蕾卻很鎮定。
自從有熊山林一戰，她已經覺得這世界上再也不會有比這更可怕的事情了。
這一次，最壞的結果也無非一死而已。
可是，她怕的是不死。
尤其，當看到那三個蜘蛛人石像時，這種恐懼之感便更加強烈了。
這三個蜘蛛人不知道已經在那幽深的黑洞裏生活多久了，它們要保護的是什麽？要殺死的是什麽？她統統都不知道。
她原本應該去探探究竟，可是，她先被自己吓破了膽。
她覺得自己隐隐在靠近自己的未來。
黑蜘蛛病毒一旦徹底爆發，她便會一直不死——以黑蜘蛛的形态，以極大的毒性和戰鬥力一直活着。
不但活着，還會殘害其他無辜者。
不但殘害其他無辜者，而且，隻聽令于那個下毒之人。
這才是最最可怕的。
殘害你的人，把你變成了她最最忠心的奴仆。
這事情就像是一座大山壓在心口，曾經以爲，如果真的能找到百裏行暮，一切也許是能迎刃而解的。
可是，凫風初蕾漸漸明白，這希望已經很渺茫了。
也不能掉頭再去求白衣天尊。
畢竟，白衣天尊根本不是百裏行暮。
以前不敢斷定這事情也就罷了，可經過無啓國一行，她茅塞頓開，已經徹底醒悟，那真的不是同一個人。
現在再去賴着白衣天尊，真的就是假裝糊塗了。
她必須在真清醒的時候對這件事情做出了斷。
她非常沉着：“委蛇，你記住，隻要看到我有發病的迹象，立即便殺掉我！”
必須在幻變成黑蜘蛛之前死掉，才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哪怕死，也不讓敵人真正得逞所願。
委蛇，垂着頭。
很長時間的沉默。
凫風初蕾歎道：“委蛇，就連你也不聽我号令了？”
它的孩兒面上忽然流下淚來。
少主，少主，如何讓我親手殺掉你？
就算你變成了黑蜘蛛，我又怎能殺掉你？
凫風初蕾見它哭泣，反而笑起來伸出手拍拍它的雙頭：“委蛇，你幹嘛這樣？我隻是把最壞的結果先估算進去而已。再說，這一路行來，我可不是光走黴運，還有許許多多人在幫助我……每每柳暗花明又一村，比如女祿娘娘，誰會想到她居然還活着，還能幫我呢？”
也許是因爲父王唯一故人的緣故？
也許是女祿娘娘流露出的真切的憐憫和慈愛？
她渾然忘記了女祿其實是父王的敵人，反而覺得女祿很可靠很溫柔很親切。
“還有白衣天尊……”
她長歎一聲：“你看，盡管我們真的認錯了人，可白衣天尊還是一直幫我們，救護我們。若不是他，我早就死在有熊山林了。這難道不是我的好運嗎？”
委蛇聽得這話，破涕而笑。
是啊，還有白衣天尊。
在怎麽着，白衣天尊怎會放任少主不管？
就算他不是百裏大人，可是，他依舊不會不管！
凫風初蕾見它笑起來，内心深處，竟然一陣悲哀。
可憐的委蛇。
它已經把白衣天尊視爲唯一的救助力量了。
可是，她自己才清楚：那不可能。
白衣天尊也成不了最後的力量。
她再次回頭看了看來時路：無邊無際的湖泊還是風平浪靜，那個建立在水上的季厘國，至始至終沒有見到隻檐片瓦，也沒有見過船隻水岸，甚至沒有見到過任何一個活着的人。
除了那個已經被遠遠抛在後面的蜘蛛大山洞。
也許，哪裏藏着什麽天大的秘密，可是，她已經無心探索。
那三個人面蜘蛛，已經吓破了她的膽。
她這才明白無啓國那老者的一番勸告完全正确！
可見老者當時真的是一番好意。
她忽然覺得很疲憊。
她原地坐下。
委蛇擔憂地看着她。
她打了個哈欠：“委蛇，我們休息一下吧。”
她倒下去，她忽然很想一睡不起。
委蛇先是憂慮地看着她，可不一會兒，頭上戴着的兩頂朱冠開始晃蕩，它其實也非常非常困乏了。
凫風初蕾很快便熟睡了。
夢裏，總浮現人臉蜘蛛的影子，好幾次，她要大叫，可是，夢中老被扼住咽喉一般，根本叫不出來。
“凫風初蕾……”
她睜開眼睛。
“哈哈，凫風初蕾，你看看你的樣子……”
她蓦然起身。
眼前亮晃晃的，一面巨大的鏡子。
鏡子裏，一張人臉，臉上滿是黑毛。
無邊無際的網羅，七手八腳的蜘蛛爪子，粗硬的毛發就像是野豬的鬃毛，網羅上，無數的蚊蟲飛鳥，各種屍體散發出令人惡心的臭味。
她驚呆了。
“凫風初蕾，你站起來走幾步看看……”
她真的站起來。
可是，一股巨大的力道拼命将她向後拉扯。
她本能地回頭，但見自己的“雙腿”“雙腳”，全部連在巨大的蜘蛛網裏，已經徹徹底底變成了那充滿了黑色鬓毛的蜘蛛的腿……
她擡起頭。
鏡子裏，和季厘國所見的人臉蜘蛛幾乎一模一樣——不不不，比那些蜘蛛更可怕，更怪異，更醜陋。
“哈哈哈，凫風初蕾，好玩吧？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
那聲音，和有熊山林之戰的無影人一模一樣——雖然早已知道這是半神人搗鬼，可是，她還是隻能叫她“無影人”。
凫風初蕾張嘴，可是，她的嘴裏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嘶嘶的，就像是蜘蛛的那種奇怪的聲音。
“哈哈，這裏是我的監獄，是我專門用來懲罰那些不尊敬我的敵人或者是愚蠢的人類……凫風初蕾，你實在是太可惡了，我實在是太讨厭你了，所以，我任命你爲這個監獄的頭目，永生永世替我鎮守，哈哈哈，但凡有不尊敬我的人，都會被你這隻黑蜘蛛吃掉……”
凫風初蕾魂飛魄散。
她張大嘴巴，她想說：我知道你是誰！我不會放過你。
可是，她不能。
她開不了口，發不出人的語言。
她的嘶嘶的鳴叫和蜘蛛一模一樣，自己聽不懂，别人也聽不懂。
我發誓要殺了你。
無論你是人是神，我都要殺了你。
我一定要殺了你。
可是，她還是說不出話來。
她隻是定定地看着鏡子中的影像，那可怕的，醜陋的，張牙舞爪的人臉黑蜘蛛。
看仔細了，就發現巨大的網絡裏，無數的枯骨，那是人類的骨頭，是被黑蜘蛛吞噬的無數的人類。
“咯咯，真是太好玩了……你看你自己，好醜……哈哈哈，你可能是天下最醜的女人了……你這個鬼樣子，哪個男人還會多看你一眼？小狼王和姒啓就不說了，這兩個白癡在有熊山林就已經對你的美貌斷絕了想法。現在還有誰呢？咯咯咯，白衣天尊？你以爲白衣天尊會看上你這種人臉蜘蛛？哈哈哈哈，對了，還有那個傻小子杜宇……我要不要把杜宇帶來這裏，親自讓你咬死他？咯咯咯……你親自咬死那蠢貨一定很好玩……”
不要，不要！
她發不出聲音，她隻是惡狠狠地盯着那聲音的方向。
我要殺你。
我要咬死你。
我總有一天要咬死你。
“你知道這世界上我最讨厭的人是誰嗎？”
“……”
“這世界上，我最讨厭兩種人，一種是自以爲比我漂亮的女人，一種是自以爲自己很了不起的女人。偏偏你兩種都是，凫風初蕾你不死誰死？”
“你原本不過是個小國之王，一個普通的人類女子，一個凡夫俗子而已，卻仗着長得漂亮點就爲所欲爲，自高自大，愚蠢傲慢，你不死，誰死？不不不，我其實根本不想讓你死，我隻是要去掉你自大傲慢的本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