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年是真的覺得着眼前的幾個人超然到了一定程度,三言兩語,就要決定一個舊王朝的衰落,另起一位新皇帝。
他卻仍是沉着冷靜的道:“周先生似乎是問我想不想當,那如果我不想當呢?”
周乙目光一閃,道:“你不想當,那我們還有别的選擇。”
徐鳳年問道:“還有誰?”
“陳芝豹應也是能符合要求的。”張家聖人緩緩說道。
聽到這句話,徐鳳年再次渾身一個激靈,面『露』苦笑。
看來這些人是一定要趕鴨子上架了。
陳芝豹是春秋四大名将之一,也是徐鳳年他爹徐骁的義子,其軍功魄力根本并不亞于徐骁,曾經朝廷有意給陳芝豹和徐骁一樣的爵位,卻被他拒絕,隻願屈居徐骁之下。
但這是徐骁還在的時候,徐骁若是身死了,那麽陳芝豹還将如何,那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預料得到的。
徐鳳年平生怕的沒有幾個,唯獨怕徐骁會老,這樣就再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壓得住陳芝豹。
而一個可怕的問題是,徐骁真的老了。
徐鳳年每次都不敢去想這個讓他心裏揪的疼的問題。
就現在而論,北涼三十萬虎贲,除了服徐骁之外,再隻有陳芝豹能讓他們全都信服。
他這個庸碌世子半點人心也沒有。
若是這些人選了陳芝豹,再加上徐骁老了,他真的就隻能眼睜睜的看着陳芝豹分走三十萬北涼軍,帶走徐骁半生的基業。
所以,徐鳳年苦笑一聲:“這是一定要我答應下來了?”
他心中真是難以言語的複雜。
忽然之間要他當皇帝,還是非當不可的那種,他怎麽能夠平靜下來。
爲什麽是徐鳳年當皇帝,而不是徐骁?
因爲,這在場的幾個人都能夠看出來。
那個這兩天去太安城爲徐鳳年去求得世襲罔替的北涼王,那位徐瘸子,在完成了這件事情之後,心氣就沒有多少了。
他已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加上常年征戰沙場,又沒有多高的武功修爲。
在場的如張家聖人、軒轅敬城都是讀書成聖的人,最是精通氣數變化。
那位當世人屠徐骁,他的氣數将盡了。
怕是就要爲自己兒子求得了世襲罔替,讓他成爲下一任北涼王之後,便可全然撒手離開了。
所以,當皇帝的自然唯有他的兒子徐鳳年。
他也是最正統的北涼三十萬鐵騎繼承人,名義上自然該他最适合在離陽趙氏崩落之後,登上中原帝位。
周乙此刻平靜的道:“你隻回答願不願意就行了。”
徐鳳年擡起了頭,正視周乙,道:“事情真能如你們說的那般簡單嗎?”
周乙淡笑:“離陽國運若是被斬,便是頃刻分崩離析之态,你想必也聽過人倒黴了喝涼水都能塞牙吧,即便在此之前,離陽是鐵打的江山,但若國運消失,便是一切皆休。”
這一招,他自然是經驗純屬。
“所以,在離陽國運被斬之後,擁有三十萬北涼鐵騎的你,想要坐上皇位,是輕而易舉。”
可徐鳳年還是冷靜的問道:“北涼處于邊關,三十萬鐵騎距離京城隔着七州之遙,還有另外一位大将軍,他可是自始至終都在等這中原内『亂』,時時刻刻盯着徐骁的動向,即便離陽皇室在你們的算計下會頃刻崩毀,但你們要扶持我當皇帝,首先顧劍棠就不會答應。”
在離陽王朝,手握重兵的除了北涼王徐骁,還有另外一位上柱國顧劍棠。
但可悲的是,這位同樣和北涼王手握重兵的顧劍棠,一生都被徐骁壓制。
春秋『亂』戰,徐骁一人便滅了六國,他隻滅了兩國。
戰後,徐骁受封北涼王,唯一一個碩果僅存的異姓王,他卻隻能當上柱國。
徐骁如今在江湖還是廟堂,威震天下。
這位上柱國在春秋戰事之後,就再也沒有了什麽出彩的地方,手握幾十萬重兵,卻好似一個雞肋一樣。
這個世上若是沒有徐骁,那顧劍棠必然是能留名青史的一方霸主名将,可是,多了一個徐瘸子,他隻能幾十年來都當一個綠葉襯托,活的毫無志趣。
所以,他畢生都在以徐骁,以北涼爲大敵。
甚至于,他還常年暗中往北涼調遣兵馬,就是想着徐骁能夠自立皇帝,然後他能與之一戰,以自己大軍,擊潰北涼大軍,在天下正名。
這個人是最夢寐以求北涼叛『亂』的了。
所以,徐鳳年就問出了這個最關鍵的問題,離陽皇室衰落好似很簡單,可若想讓徐鳳年稱帝,如何過的了這個一輩子都在等北涼犯錯的顧劍棠一關。
黃龍士幽幽的道:“我們斬殺南宮恨要先釜底抽薪,斬了他的離陽國運,但也要确保天下不再分離成爲春秋『亂』世,所以才想以最小代價扶持你徐家上位,繼續維持中原一統的大局,顧劍棠若想開啓『亂』世,那無疑就是和我們四人作對。”
“到時候,我們會去和他談談的。”
徐鳳年聞言身體一顫。
談?
聽說顧劍棠也是修爲強到了極點的人,當今世上,用刀之人,無出他之右。
可就算顧劍棠成爲了陸地神仙,對上了這四個人,會當如何?
這四個人,雖然沒有任何勢力,但就憑他們鎮壓一切的修爲,他們每一個人,就是這世上最強大的勢力,遑論四人合力。
顧劍棠又如何?
至少,徐鳳年扪心自問,若是這四個人同時闖到了北涼王府,要殺徐骁,就算有老劍神重返陸地神仙境界,北涼王府無數暗手底盤,怕也是沒有能夠一成把握能夠擋住。
昔日一個天下第三的曹長卿,都能如入無人之地的三入皇宮,就更不要提更勝他的周太乙,以及活了八百年的人間聖人。
李淳罡看着這一幕,内心歎了一口氣。
能讓幾尊陸地神仙,甚至陸地天人都站在同一立場上。
這實在是因爲那九葉的危機太大了。
那九葉不能被集齊。
若是被集齊,這個世間将成爲南宮恨一人的後花園,給他幾年,人間元氣都要被這九葉所奪。
所以,南宮恨必須要死!
其次,殺死南宮恨的時候,又要确保中原不會因此生『亂』,若是殺死了南宮恨,斬了離陽國運,造成中原大『亂』,也非他們所願。
所以,他們要斬殺南宮恨的時候,順便平穩地度過中原跌宕,不使得中原氣運再次分離數方。
因爲擁有着這兩個共同目的,所以,四個罕見的陸地神仙以上的強者,站在了同一陣線。
斬殺離陽皇室,扶持一個新皇帝,是他們共同的決定。
誰要想反對這個新皇帝,想要嫌棄中原大戰,就是和這四個人作對。
那麽,四個強者親至,怕是沒有任何一個勢力可以抵擋的了。
他們或許不會親自和大軍對抗,但若是想要帶走大軍的領袖,讓顧劍棠的大軍群龍無首,可謂是再輕易不過的事情了。
這個時候,黃龍士淡淡笑道:“事情大緻就是如此,你可以繼續接着遊曆你的,不着急,離陽國運被斬,他自己首先就會爆發劫難,到時候你們徐家上位,隻是順水行舟而已。”
随後,黃龍士看着周乙,道:“此番南宮恨受了傷勢,難能在最短時間内卷土重來,正好能給我們一些行動的時間,老夫趁這個時間,去請一些人來助力,據老夫推測,呂祖轉世覺醒,應當就在半月之後,就勞煩周先生也可以去請呂祖那一劍了。”
周乙看了幾人一眼,道:“那周某先行告辭,半個月後,再一舉斬殺南宮恨。”
說罷,他對着軒轅敬城等人點頭,下山離開了。
周乙帶着萍兒離開徽山。
斬殺離陽火運之後,這天下中原是否會『亂』戰,這該是黃龍士『操』心的事情。
他要做的,就隻是把九葉散至九人之手,讓九葉以這九人爲宿體,紮根天地之間。
如此,隻需要等待幾年,等九葉根系和這片天地的聯系無比緊密的時候,便能将此界元氣連根拔起。
至于讓徐鳳年坐上皇帝,不過是爲了附和黃龍士和張家聖人的心思,所做的順水推舟之舉。
……
而在另外一邊。
黃龍士和張家聖人走在一起。
忽地。
一陣轟『蕩』。
張家聖人歎息的看着手上葉子。
“此物果真無法損壞。”
剛才,顯然是他在嘗試破壞掉九片祖神葉。
這個時候,兩個人都看着手中的葉子,看見了它們的表面背後,有一道根須,紮根在了天地之間。
這個時候的祖神葉并沒有出現絲毫的掠奪意态,很是平靜,就好像是一道橋梁。
張家聖人緩緩說道:“看來周太乙說的沒錯,此物本就是天地蘊成,與天地一體之物。”
“它的本身的确是沒有任何善惡之分,隻在于各人用之。”
這個時候,張家聖人目光閃爍,道:“若真是如此的話,老夫倒想借他完成一樁千古大計。”
黃龍士聞言,目光閃爍,道:“聖人是想關閉天門?”
張家聖人聞言目光爆閃,赫然盯向了黃龍士。
随後,他似乎若有所悟,明白了什麽,道:“你促使九國一統,似乎也是爲了讓人間能多出現幾多與那些仙人對抗的人,如此說來,你的确是和老夫所行之事相差不多。”
黃龍士輕聲說道:“比不得聖人看守人間八百年的辛勞。”
初代聖人爲什麽要滞留人間八百年,黃龍士又爲什麽要讓九國統一,人間氣運一統,開創一個鼎盛後世。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都是想讓人間脫離天上的掌控。
在這個世界上,越過了天門的人,就成爲了天上的仙人。
張家聖人看守的就是天門裏的仙人。
那些仙人千百年來,将人間當做魚塘,垂釣氣運,供養己身,是人間的大敵。
隻要天下大『亂』,就是他們興風作浪的時候,因爲氣運分離,人間無能相抗,隻能予取予奪。
所以黃龍士才要天下一統,才能誕生出和仙人相抗衡的人。
在春秋之時,這世上頂多不過一兩個陸地神仙,現在天下一統,卻出現了至少十幾位還多,這就是區别。
但是讓人間多出現陸地神仙隻是暫時之計,就算有陸地神仙打開天門後,眷戀人間,選擇與天上對抗,例如張家聖人之例子,也隻能是杯水車薪。
最一勞永逸的方法,就是徹底的關上人間和天上的通道門戶。
關閉天門。
讓天上仙人再難視人間爲池塘,肆意垂釣人間氣運。
從此,天人兩隔,天上人管天上事,人間人管人間事。
黃龍士默默地道:“的确,有了這玄天祖神葉,更有把握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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