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0章 恨,有用麽?
葉玄月的過往,的的确确是一把刀。
但是插的,卻并不是她自己的心。
諾奴的手掌攥得極緊,他擡起頭看着眼前的少女,卻感覺到她瘦弱的肩頭之上,不知道承擔了多少沉甸甸的重量。
這少女看似雲淡風輕……但是越是如此,越比撕心裂肺的痛苦來得越發讓人心疼。
葉玄月背對着那中年男子。
少女的身體站得筆直。
她深呼吸了一下,然後她低聲說道。
“你方才見過了,既然見過,沒有必要再多看一眼,不是麽。”
她的聲音裏頭,似乎不帶任何的情感。
聽着清冷,有淡淡的涼意,沁入骨髓之中。
但是這少女的身體微微地顫抖了兩下。
她的眸光之中,卻不是像之前她所表現出來的那般平靜,那般無動于衷的。她低聲開口說道。
“我應該走了。”
“這裏不是我應該待的地方。”
身後那聲音顫抖得愈發厲害,聲音裏頭帶了幾分滄桑之意,他猛然從座位之上站起來,想要靠近這背對着他的少女,但是卻又不太敢,他的身體猛然顫抖了一下。
瞧着像是一片秋日快要凋零的葉子,他的臉色蒼白,臉色難看,但是他的眼神之中,卻透出宛若火焰一般炙熱的光芒來。
“你叫做玄月……”
“是不是?”
“你說,這是你娘親,給你起的名字,是不是?”
葉玄月又深呼吸了一下。
她此時此刻心情的複雜,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整個人好像都十分煎熬,那種感覺很特别,但是心裏頭卻又有些奇異的平靜。
過了好一會兒,少女的清冷的聲線響徹在這大殿之中。
“是。”
“我不知道我的爹爹是誰。”
她終于緩緩轉過臉來。
那張面容其實生得很美。
眉眼之中雖然透着三分疏離,但是那透着淡淡蒼白的面容,卻直直映入人眼簾,這中年男子的手指都在顫抖,他根本不敢走下來。
他也不敢接近眼前的少女。
他這輩子……
無懼無畏。
但是此時此刻,卻有了一種,仿佛又重新面對自己當初最心愛的女兒,并且被迫要把她關入扶雲塔的那個時刻,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的眉眼同他最爲心愛的女兒是那樣的相似,他的手指微微顫抖得厲害。
然後,章麓需感覺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一日。
他的女兒,站在他面前的時候。
那張面容慘白,她擡起頭,聲音很輕。
“父皇将我關入扶雲塔吧。”
“這樣……才不至于讓整個皇朝崩潰。”
他有些想要流淚的沖動了。
他心裏頭不痛麽。
痛得很,他太清楚不過那是什麽樣的地方了,他這麽多年,日日從不曾安眠過。
要知道,那是他捧在心尖上頭,最爲疼寵的小女兒!
當年。
是她親自開口央求自己的。
章麓需的眼眸裏頭帶了些迷惘同渾濁,當年他的心像是在油鍋之中煎熬一般,所有人都以爲他如此殘忍,将親生女兒關入扶雲塔,狠心抹殺掉這個曾經最得寵的女兒存在,但是唯獨他自己清楚。
事實并不是旁人所想象的那般。
世人所瞧見的,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
應不惹怨他。
也是應該的。
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他看着眼前這少女,她生得同她太像了,像到他隻需要看她一眼,那些他這麽多年苦苦壓制住的回憶,好像又全都在一瞬間回來了。
他的眼神之中閃過了一絲迷茫……
當初爲什麽她不說她自己有一個女兒。
她不相信自己能夠護住她麽。
他的眼神複雜地看着眼前的葉玄月,葉玄月看着眼前的人,她擡起頭。
開口說道。
“我可以離開了麽?”
他仿佛根本沒有聽見一般。
他的眸光怔怔地看着葉玄月。
葉玄月沉默了一會兒,眼前的人毫無反應,然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腳步之中,帶了幾分堅定——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聽見那沉重的聲音。
“等……等等。”
“我有話,單獨同你說。”
諾奴擡起頭,瞧着眼前這像是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晖的男子,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單獨?”
“陛下若是傷她呢?”
那男子看向了諾奴。
他低聲說道。
“朕不會傷她的。你放心吧。”
“朕……怎麽舍得傷她。”
這句話,其中帶了些淡淡的苦澀。
程諾注視着他的眼睛,他皺了皺眉頭,還是沒有離開,反而是葉玄月歎了一口氣,低聲說道。
“好,既然這樣的話,我便單獨同你聊一聊。”
“諾叔叔,你先出去吧。”
程諾的言語之中還是帶了幾分猶豫。
“可是……”
葉玄月微微點了點頭,少女的眸子之中帶了些堅決。
這畢竟要看葉玄月自己的意思。
程諾看着她點頭,微微歎了一口氣,也就不阻攔了,隻是輕輕地瞥了一眼這少女,然後轉過身,向外頭走去。
他隻是覺得有些心疼這少女曾經吃過了這麽多的苦頭。
葉玄月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擡起頭,聲音依然平靜,毫無波瀾。
“要對我說什麽呢?”
這男子緩緩地走下來。
他的動作很輕,他的臉色泛着一絲不自然的嫣紅!他看上去隻是中年男子的模樣,并不蒼老,而且能夠看得出,他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很俊美的男子。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葉玄月。
猶豫再三,卻又縮了回去。
隻剩下了苦笑。
“你應該是不會原諒我的。”
“不過也是我自己糊塗。”
“罪有應得。”
他沒有說朕,沒有用這個尊稱來形容自己,在隻剩下葉玄月同他的時候,他用的是我。他的眼眸盯着眼前少女的臉龐,聲音很輕。
“你見過她的畫像麽?”
葉玄月輕輕點頭。她低聲說道。
“我知道她同我生得極像。”
“所以……當初我才險些招惹了殺身之禍。”
當初在靈武大陸之上,章玉蓮便一心一意地想要殺了她。
章麓需的眼眸之中閃過了一絲淡淡的心疼,他的手掌微微握得緊了,他沒有追問是誰想要殺了眼前的少女,但是他深呼吸了一下,低聲說道。
“你……”
“你恨不恨我?”
葉玄月擡起頭。
同他對視。
少女的瞳眸清澈見底,但是卻隐隐有些冰涼疏離,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有些陌生的人一般,她的聲音很輕。
“有用麽?”
這三個字,卻像是一把刀一般。冰涼。沁入骨髓的冰涼。
這中年男子似乎是想要咳嗽,但是被他強自忍耐住,他緩了許久,才看着她的臉龐,聲音很輕很輕。
“我虧欠你娘親許多。”
“也虧欠你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