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忽然，一團微小的光亮在李炎失明的眼睛中亮起，他的耳朵也同時恢複了聽力。一點星光在他視線中放大，光芒最終亮到照亮了他疲倦的臉。

“撲通！”李炎的心像是被什麽觸動了，猛得一跳，他縱身一躍，投入到了那團光芒中。光芒包裹了李炎全身，随即他看到周圍的場境竟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如同鏡面破裂散落。

原本的景象消失了，新的景象逐漸在眼中清晰，映入眼簾的是一間簡陋的草闆房，簡樸的房間内一個大肚子的中年男子翹起一條腿，後仰在一把椅子上，他的臉上蓋着一本書，他前面的木桌子上放着一杯熱茶，杯子上缭繞着一層熱氣。聽到房間内有動靜，他把臉上的書移動了下來一角，露出半張臉，睡眼看到了李炎。

中年男子那隻眼睛瞪的老大，他伸手把書本往桌子上用力一拍，整個人恢複了神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吼道：“不是讓你練劍嗎！還有一個月就到十六年之約了，你敢偷懶！”

李炎身體一颠，心髒陡然窒息了。看着這熟悉的動作，聽得這難忘的聲音，不住地後退兩步，後背撞到了牆才停住了。李炎征征看着前方那名指着他咧嘴大罵的中年胖子，心髒快速回複了跳動，氣血流透便了全身，讓他全身一暖。

中年男子以爲李炎被吓到了，怒意收斂了幾分：“李炎，如果這世界一切都是公平的話那他本身就是一種不公平，你的命運唯有靠你自己了，爲師不是有意要逼你。”

李炎對着中年男子深深一鞠躬：“是的，師尊。”說完轉身走出了房間。

提壺看着李炎離去，覺得有些奇怪，但也說不出爲什麽。“是我說話太重了？怎麽他一副沉重的模樣？”

熟悉的小庭院。毛絨絨的鵝毛雪飄落下來，飄落在李炎的臉上，李炎用手去捂住它便在掌中消融了。這場景，這一幕是何等的熟悉。

“锵～”一聲拔劍出竅的劍吟聲在小院子響起，李炎抽出别雲劍對着大樹揮動并大喊着。

“秋葉刀！”

“秋葉刀！”李炎就這樣練着，腦中也是泛起無限思緒。

“這是夢嗎？爲什麽，我還能回到這裏。”李炎隻知道自己在一片黑暗中摸索了很久，最終撲入一團白光中，然後就到了這裏，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師尊提壺，他所在的地方也正正是海南山，他還沒離開時的海南山。這裏的一切就和他當時離開前一模一樣。

“是時光倒流嗎……”李炎就這樣不斷重複同一個動作練着，心裏卻竟祈禱，“如果是時光倒流，就讓我重新回到這段時光裏吧。”

天色漸暗，直到斜陽把院子映得绯紅。提壺推開門走了出來，對着練劍的李炎一笑道：“行了，今天到此爲止。回去休息吧。”

“是！”李炎習慣性地應道。此時他心中充斥着喜悅，這一切就如同那時和提壺在海南山，仿佛這一切都從未曾變。

“不如就這樣在這裏過下去吧。”一個美好的想法從李炎心裏蹦了出來。就在這時。

“咔嚓！”

李炎眼前的景色唐突如同鏡面破碎般，碎成了無數碎片，紛紛散落。

“師尊！怎麽回事！”李炎想抓住眼前的景色，但提壺和自己所在的庭院卻像是一陣風，在他眼前消散而去了。一切都沒了，又重歸虛無。

“怎麽會這樣……”李炎痛苦閉上眼睛。接着他感覺後腦勺一痛，睜開眼睛卻看到自己仰身倒在了空中古堡的地闆上，他跟前站着那頭異獸。

“這裏是空中古堡，我又回來了？”李炎難以置信，他剛才在虛空世界中度過了好幾天，但看樣子他在現實世界也隻不過是過了幾個呼吸時間。

“怎麽樣？體會到禁忌裏面的威力了吧。”異獸嘻嘻笑道。李炎沉默了好一陣，才緩緩道：“裏面的都是幻境嗎？你遇到的也是幻境？”

“嗯，沒錯。裏面有你最想看到的場景，隻要你生出哪怕隻是一點想繼續呆在那幻境中的想法你就會失去意識。你剛才就失去意識，才一隻腳踏入了那裏身體就停住了，沒一會身子就往後倒了。”異獸解釋。

“那是沒辦法繼續往前了嗎？”李炎看着異獸。“有，除非你戰勝心中的自己。”異獸道。

“戰勝心中的自己。”李炎喃喃。要他不要留戀自己心中想要的生活場景，哪怕遇到提壺也不能心存，哪怕一點點依戀，這可能嗎，他能做得到嗎？

異獸卻是笑了，互相安慰道：“如果出不去至少也多了你陪我，你的人偶很特别啊，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控偶師，而且年紀看起來還這麽小。我們憨獸族壽命都很長，在這裏陪你呆個十年二十年沒有問題的。”

李炎黯然傷神，心想：“哪來十年二十年，一年出不去就絕對死翹翹了。”

異獸見李炎悶悶不樂，拍拍他的肩膀：“别多想了，我們去抓魚來吃吧，在這裏也就隻有魚能吃了。”

異獸和李炎飛出了古堡，回

到沙灘後異獸一頭轉進海裏沒多久就叼了一條大魚上岸。異獸把魚開膛破肚，清理了裏面一些内髒直接就吃起來，手法非常娴熟，看得出來他在這裏呆了幾年已經成爲了專業的捕魚獸。

“大胖子，你是安祖獸吧。”李炎拿了一小部分魚肉，生火铐起來。這個舉動引得異獸撇撇嘴，表示人類真是麻煩，吃個肉都要烤火。

“你知道安祖獸？”異獸聽到李炎提起自己的種族，進食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以前在古書籍中看到過。安祖獸體型身粗四肢短，以沿海地區爲家，數量稀少但是潛力很大，曆史上不乏有成名的安祖獸。”李炎道。

異獸哈哈一笑：“你知道的還挺多，我們安祖獸一族已經不如以前了，這幾十年來也沒什麽影響力，你卻還知道我們的曆史。”

“是了，異獸你叫什麽？我叫李炎。”李炎現在和異獸闖過古堡，現在又一起吃魚，也算混熟了。之前因爲異獸想吃掉大個子才大打出手，現在矛盾平息了也算不打不相識。

“李炎，好。你還是第一個和我走這麽近的人類。記好了人類，我叫嗷鑫。”異獸仰首道。

接下來，李炎便和嗷鑫在這海島沙灘上呆足了一天，嗷鑫這一天除了吃就是躺在沙灘上曬太陽，好像什麽都不關心的樣子，如果不是困在這個地方别人看到他的模樣還以爲他是在旅遊。

安祖獸一族壽命很長，一般都能活過兩三百歲，所以嗷鑫說在這裏呆上十年二十年沒問題也是這個意思。這裏天地靈力充足，他确實可以熬到自己實力突破再出去闖一闖。但李炎不行，一整天李炎都憂心忡忡。因爲大個子遲遲不醒來，不管是拍他臉還是用水潑他也沒有一點反應，東西也吃不進去，如果不是還有脈動，李炎都懷疑他是不是死了。

“什麽！你要再去闖天空城堡？”嗷鑫一驚，聽到李炎說要再到天上試一試，搖頭道，“急不來的，我闖了三年都沒有進展，你能幹什麽。再休息休息，趟兩天再去吧，這時候的日光是最舒服的了。”

“不必了。”李炎召來淩天，帶上大個子就朝空堡飛去。他能等幾天，大個子可等不了，大個子沒有靈力護身，身體沒有食物的攝入絕對過不了幾天。嗷鑫閉上眼睛繼續享受日光，在他看來李炎那個朋友跟死了沒區别，李炎再去也隻能是無功而返。

再一次穿過那扇破損的大門，長長的走廊分爲兩段，靠近出口的那段被陽光照耀，向裏頭延伸的一段卻被黑暗陰影籠罩，形成鮮明的對比。

“一面是陰，一面是陽嗎？這就是道？”李炎調整呼吸邁開大步朝陰影走去，此情此景他卻聯想到了道的感覺，這次他帶上了大個子。

“嗡~”

與上次一模一樣的遠古氣息襲來，讓李炎莫名感到心颠，接着周圍的一切都沒入了黑暗。李炎的聽覺視覺也在同一時間喪失。但他觸覺還在，一隻手牢牢抓住大個子，雖然明知這隻是虛假的環境，但真實得仍然可怕，李炎下意識裏就緊抓住大個子，生怕在這虛無不測的空間中把他給弄丢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這裏時間都無法記述。終于李炎眼前亮起了一團白光，李炎毫不猶豫地撲了過去。

……

“這裏是……”李炎看到自己出現在一間房間内，在他前面坐着一個老頭，老頭對着門口，靜靜地抽着幹煙。廚房傳來劈材燒火的聲音，一個老太太正在裏面燒水做飯。

“爺爺！”李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撲向了坐在門檻的李老葉。

“怎麽了孫？”李老葉拿開手裏的大煙桶，一臉奇怪道。

“你們爺孫搞什麽，快過來吃飯。”啊竈從廚房裏出來，将做好的飯菜擺在桌上，飯菜很簡單，一鍋魚煲。

啊竈跟李老葉邊吃邊聊着村裏的瑣事。

“老頭子，你知道蔡大爺那裏準備去城裏買魚，我們是不是也要跟着一起去。”

“再等等吧，等缸裏裝滿點，免得要跑兩趟。”

李炎默默低頭吃着東西，靜靜聽着心中卻已經酸了。

在慧海村過去了兩天。這天夜晚，李炎沒有按李老葉的吩咐回房睡覺。

“爺爺，我想跟你說個事。”

“什麽事？”李老葉看着李炎，他這兩天都總覺得自己的孫子有些和以前不同。

李炎搬了張木椅子，坐在李老葉旁邊，“爺爺我跟你講個故事好嗎？”

“你說。”

“從前在一個小村莊，有一家姓李的人家，他家唯一的孫子被選作了天選之子，十六年後……”李炎講述着自己的經曆，這其實正是他本人的親身經曆，但故事裏面的人物他都沒有用到真名。李炎講到主人公進了應天院，然後和學員們一起執行任務，因爲練功有差錯損傷了經脈。一件一件事情，李炎沒有絲毫隐瞞，當李炎講到主角去了肅三門，隻有一年時間返回肅三門的時候，他的聲音哽咽了，看着李老葉，聲音變得沙啞，有些含糊不清。李老

葉征征看着自己的孫子，滿臉驚異之色，聽到後面他眼睛更是瞪的滾圓。李老葉雖然年紀大，但是頭腦還是清晰的，李炎講的這些怎麽聽也都像是在說他自己，再加上李炎那揪心的神情。李老葉忽然站了起來，凝視着表情痛苦的李炎：“孫，你說那個人。誤入了一個強大修行者創造的時空，然後他又回到了自己的村子，和自己的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你說得那個他，不會是你吧！你說，現在發生的，你就站在我眼前卻是假的？”

李炎突然抱住了李老葉，李老葉長得高大，李炎摟住他的腰間，将頭埋進他的腹部。李老葉被李炎這一舉動愣住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半會，李炎頭埋在李老葉身上，用哽咽的聲音說道：“我愛你們，爺爺奶奶，起碼這是真的。”說完李炎松開了抱緊李老葉的手，将臉側了過去，頭也不回朝屋外跑去。

“孫，你幹什麽？把話說清楚！”李老葉追出去朝着李炎的背影力喊道。

李炎沒有回頭看，以他氣聚境五重的強度幾個跳躍就已經遠遠甩開了李老葉。跑出了村外，李炎停下腳步站在一棵樹下，淚水從他眼眶劃落。

“行了。結束吧，這一切都隻是虛幻的假象而已，給我消失！”李炎仰天大吼，聲音震懾雲霄。

“給我消失！”

“給我消失！”

……

咔嚓！

周圍情景突然又像玻璃片一樣破裂了，爆裂出無數裂痕，最終一切都像碎片随風而散。

場景變化，下一刻李炎發現自己站在了應天院的練武廣場上。學員們正在操練，監督的老師在排列的學員中來回走動。

“烈焰掌！”

“出招再快點，注意凝聚的靈力不要散！”

學員們的喝聲，老師的訓斥響便整個廣場。李炎邁開腳步，大步穿過人山人海的廣場，他目光堅毅也沒朝周圍多看一眼，就猶如這個世界的一個過客，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李炎走出練武廣場後，廣場的場景便破碎了，化作無數碎片散去。李炎繼續往前走，接下來他又走到了天子宿舍，看到了應昭和柳三目，對方朝他熱情打招呼。這次李炎向他們投去微笑，但腳步卻沒有停止，直至天子宿舍的場景也破碎了。李炎又出現在了務令府，在這裏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倩影，秀麗的長發讓李炎心中一動。

是初月。

她的旁邊箐華也正和她并排坐着，看到李炎過來箐華側臉過來很沒好氣地了他一眼。看到箐華對自己這麽不屑的眼神，李炎笑了。這才是他最熟悉的一切，一個小小的動作，當初感到不悅的小細節現在重新經曆看來卻是那麽暖心。

“謝謝，有你們真好……”李炎緩緩閉上了眼睛。

“夠了！破碎吧！”直指内心最深處的呐喊，從李炎心中響起。這股聲音仿佛有穿透力，突破了層層阻礙，直達他心裏最深處。

轟隆！這一方幻境世界崩塌了，所有一切都化爲了虛無。李炎感覺身邊的一切都在變幻，但很快又平靜了下來。

“這裏是……又是幻境嗎？”李炎觀察四周，被眼前的景象給驚住了。他身處一個漂浮在時空中的花園，在他頭頂是浩瀚的星空，星空中懸浮着大小不一，明暗不同的大小星辰。

還有閃爍着時間畫面的零零碎碎的時光鏡片在星空中漂浮着。腳下是一片青草地，栽滿了奇異的花朵，很多花竟然李炎也叫不出名字。

園内有一顆青樹，樹叉上一名白衫女子斜腿坐着，此時正凝望着上方的浩瀚星空。女子身着一身白色紗衣,給人一種清靈飄逸的感覺,腰間還勒着一條長白絲帶,絲帶無風自動,遠遠望去就像九天下凡的仙女坐在樹上，讓李炎一陣炫目。

“幻境嗎？爲什麽這個人，我不認識。”李炎朝園中青樹走去。

“請問，你是誰？”李炎走到青樹前幾米遠停下了腳步。那樹上的女子回過頭來，這時李炎才看清了她的臉。潔白的皮膚上沒有任何雜質,無比潔淨,給人一種聖潔，不可亵渎之感。小小的紅唇淡淡的紅，與皮膚的白色分成鮮明的對比，回頭間純黑色的秀發竟然無風而動。

“你是誰？”女子平靜地看向李炎。

“我，我是……”李炎被女子出塵的氣質給吸引，竟說話口吃了。能在這樣一片時空天地悠悠地坐在樹上仰望星空，此等女子哪怕不是仙女也絕非一般凡人。

“哦……不是你。可惜，不是你。”女子觀察了李炎一陣，仿佛在自己和自己說話。

“不是我？那你指的是什麽？你是誰？你要找誰？這裏是你創造的幻境嗎？”李炎忍不住道。

女子沉默了。李炎沒有打擾，屏住呼吸，集中精神等待她的回答。女子目光看着李炎，從她看李炎第一眼起就從沒離開過。這種看就仿佛是要把他看透來，卻又感覺并不在意，讓李炎猜不透她的意思。

“我在等一個人。”女子終于又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