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奔波,到八月時,羅叙妍終于來到京城。
這天下的中心,果然不同凡響,街市寬敞,樓閣錯落有緻,來來往往的路人臉上洋溢着笑容,似乎從不知“煩惱”爲何物,總有說笑聲随着風兒飄蕩向遠方。
羅叙妍覺得自己的一雙眼睛都看不過來了,恨不得像神話中的仙人那般,長出好幾雙眼睛來,将所有的一切都盡收眼底。
“等一下!”她忽地瞧見一樣東西,叫停了馬車後,飛快地溜下車。
許瑤瑤喚道:“阿妍,你去哪兒?”
“娘,稍等,我馬上回來!”羅叙妍道,閃進路邊的一家鋪子裏。
不一會兒,她便回來了,手裏拿着一隻荷葉包,笑眯眯的遞到了爹娘面前。
“我曾在書上看到過,有一道點心名爲‘透心糍’,說是形狀如花一般的糍糕,裏面放了豆沙餡,豆沙的顔色隐隐的透出來,十分好看。”她揭開荷葉,笑道,“今天終于見識到了,看樣子很是好吃,爹娘快嘗一嘗吧?”
許瑤瑤和羅邦皓定睛一看,她手裏的荷葉上三隻透心糍,如她說的那般雪白的糍糕上隐隐的透出一抹紅色,漂亮的如桃花一般。
羅叙妍道:“現在天熱,店家還貼心的把點心放在冰盒裏,吃起來涼涼的,特别舒服。”
許瑤瑤笑道:“這麽說,阿妍已經偷吃過一個了?”
“若是我不先嘗嘗看,”羅叙妍面色如常,“怎知這糍糕好不好吃?”
“噗嗤”,許瑤瑤掩嘴笑起來。
羅叙妍将糍糕往爹娘的跟前送了送,目光灼灼的望着爹爹,說道:“甜甜的糕點吃起來,心情也會變得美好的。”
盡管爹爹掩飾的很好,可是随着他們漸漸接近京城,爹爹原本沉靜的眸子裏,越發的顯出些許焦慮來,面對繁華熱鬧的京城,也不像她們母女一般從窗子往外探望,甚至目光都不敢落在窗口。
近鄉情更怯……
更何況爹爹和祖父還不知道有何矛盾,會讓爹爹十數年來不曾回京。
所以,她想着法兒的讓爹爹高興放松些。
看着爹娘各拿起一塊透心糍,她問道:“好吃嗎?”
許瑤瑤咬了一口,香甜的糍糕,細膩的豆沙,加上冰鎮過後,冰涼的口感,讓人忍不住再想咬一口。
“好吃。”
“爹爹覺着呢?”羅叙妍又問道。
羅邦皓帶着幾分感慨的說道:“很好吃……”
這麽精緻的糕點,也隻有在富庶的京畿之地才有,他年少時吃過,十數年未曾再見過吃過,如今一嘗,感覺味道卻不似當年那般美妙了。
大約是人長大了,變了許多。
就像他的阿妍。
他猜到女兒的心思,臉上浮現出笑意,掩蓋住原本的憂慮焦躁,“原來京城現在還有這樣的美味,看來此趟,我們能跟着阿妍品嘗到不少美食。”
羅叙妍見爹爹心情好轉,眯眼笑起來,“到時候爹爹可别心疼自己的荷包哦?”
許瑤瑤和羅邦皓都被她逗笑了,馬車中的氣氛變得歡愉。
過了會兒,馬車停下來,車夫道:“掌櫃的,到落腳的客棧了。”
羅邦皓揭開簾子,示意妻女下車,然後吩咐車夫道:“你們把東西都安頓好,我們先出去一趟。”
車夫應道:“羅先生請放心吧。”
羅邦皓轉頭看向妻女,“我們……”
許瑤瑤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微笑道:“走吧,邦皓,我和阿妍一直陪着你。”
“是啊,爹爹。”羅叙妍歡快的挽住爹爹的胳膊,“走吧!”
有心愛的妻女在身邊,仿佛給羅邦皓帶來了無窮的力量和勇氣,讓他鎮定下心神。
“羅府離這兒不遠,咱們走過去吧。”他道。
一家三口穿過人群,沿着街往前走去。許瑤瑤覺察到羅邦皓的手漸漸地抖得厲害,她不由地将他的手攥得更緊。
其實,她也緊張。
她知道邦皓當年爲什麽要離開羅家,并且離開的那麽決絕。
而成婚這麽些年來,她根本就沒有見過公婆,連他們的長相脾性都不甚了解。
可是,這一趟,是爲人子女,必須去的。
她也希望多年來的恩怨,能夠有機會徹底化解。
很快,轉過街角,羅府就在眼前了。
羅叙妍望着氣派堂皇的府邸,有些怔怔。
行人在經過羅府面前時,會特意的繞開一些路來,顯得十分恭敬。而羅府門前整齊有序的站着幾名刀劍在手的護院,虎視眈眈的瞪着每一個來往的人,若是有人稍微靠近羅府一些,便會被盤問,讓這偌大的宅子顯得森嚴。
“來吧。”羅邦皓暗暗的深吸一口氣,堅定的邁出步子,來到東側的小門前。
看門的護院冷臉喝道:“你們是什麽人?”
“我乃羅邦皓。”
“……”護院一愣,遲疑着開口道:“你說什麽?”
羅邦皓便又重複了一遍,并拿出了自己的公驗。
護院的神情瞬間變得猶如見了鬼似的,“你……你們跟我來吧……”小門打開了一些,他領着他們進來,然後指着旁邊一間屋子,“稍等片刻,我去通傳一聲。”
“勞煩了。”羅邦皓道。
護院飛奔而去,将他們一家三口留在屋中。
羅叙妍好奇的打量四周,第一次來祖父家,她竟是沒半點緊張。
她去過一些官宦富貴人家,按說偏門的待客小廳一般都布置的簡單幹淨即可,但是羅府的這間小廳卻跟那些富貴人家的正屋似的,桌椅闆凳一塵不染,牆上挂着名家的字畫,小幾上的盆栽綠意蔥蔥,造型優美而富有意境,顯然是精心打理過的。
他們坐了會兒,有丫鬟送上來茶點,茶是明前龍井,吃的是精緻小巧的綠豆糕。
可左等右等,日頭漸漸偏西,總不見有人來,連先前的護院、丫鬟也不見了蹤影。
偏偏他們又不好主動去問。
羅叙妍的心裏打起小鼓,這般情形,說明……
她稍稍擡頭,看向爹爹。
羅邦皓的面色看起來淡然,眸色深深,看不出情緒來。
羅叙妍抿着唇,盤算着。
這麽一直等下去也不是辦法,而且也顯得荒唐了,她得想個法子,盡快的解決目前尴尬的處境。
就在這時,門外一連串的腳步聲,接着是一個冷銳的有些尖利的女聲響起——
“十七年前,既然決心離開羅家,斷絕父子親情,如今又何必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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