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裏人來人往,直到過了子時,才安靜下來。
第一夜,曾夫人帶着一雙兒女守在靈前,在靈位前拜了拜,她便讓奶娘帶着少爺小姐回去休息,自己則繼續跪坐在軟墊子上,癡癡的看着燭火上的袅袅輕煙,時不時的擦擦眼角。
羅叙妍吩咐妥了白日裏的事情後,輕手輕腳地走進靈堂。
她看一眼曾夫人,腳步一轉,溜到了幔帳後面。
雖然她腳步像小貓似的放輕了,無聲無息的過來,但崔璟時還會通過地上晃動的人影,發現了她的到來,背靠着柱子,腦袋一歪,假裝睡着了。
羅叙妍湊近了一看,這家夥雙眼緊閉,不知道是不是夢見了什麽好吃的,嘴巴微微張開,翹起的嘴角那兒……似乎有口水要流出來了。
“……”她輕輕地推了推崔璟時的肩膀,壓低聲音喚道:“阿八?”
崔璟時一點反應也沒有,甚至還舔了舔嘴唇,像在回味着夢裏的沒事。
羅叙妍歪頭看一眼不遠處的曾夫人和曾家的幾個下人,不敢弄出些許動靜來,她想了想,幹脆坐在了崔璟時的身邊。
“阿八?”她湊到他耳朵邊,手掩着嘴巴,又喊道。
崔璟時一動也不動,打定了主意,不搭理她。
羅叙妍輕不可聞的歎口氣,也背靠在柱子上,暫且放松下來。
車馬一到了荊州,他們就忙着打理曾刺史的喪事,中間唯一的空隙是坐下來吃了幾口飯,到現在才稍微能喘口氣,好好的歇一歇了。
她揉捏着自己有些酸疼的腿腳,腦子裏習慣性的琢磨着天亮之後的事情。
忽地,她肩膀一沉,斜眼看去,原來是崔璟時的腦袋歪倒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真是……”羅叙妍也不知道說什麽好,擡手扶好了他的腦袋,然後往旁邊坐了坐,幸好有足夠寬的幔帳擋着,其他人也發現不了他們坐在這兒。
崔璟時留意着身邊人的呼吸,時間一點點的流逝,随着夜色更深,大部分人都疲倦困乏,漸漸有些支撐不住了。
守在火盆邊上的丫鬟耷拉着腦袋,冷不地肩膀一顫,驚醒過來,看到火盆裏的火苗已經微弱了,趕緊拿了幾張紙錢,小心翼翼的點着了之後,放進火盆裏。
火焰重新旺盛起來,她偷偷的瞥一眼其他人,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可是擋不住困意來襲,在又放了幾次紙錢後,眼皮子沉沉的合上。
而其他人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唯有曾夫人紅着一雙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靈牌。
從外面走進來一名婦人,輕手輕腳地來到曾夫人的身邊,說道:“夫人,明兒還有諸多雜事,您也要顧及到自己的身體才是。您去歇息一會兒吧,奴婢替您守着。”
曾夫人好一會兒才轉過頭,見來着是馮姨娘,點了點頭,說道:“你定要仔細了。”
“奴婢會的,您請放心吧。”馮姨娘低頭應道。
這馮姨娘原是曾夫人的陪嫁丫鬟,後來因爲曾夫人一直沒有生育子女,所以被擡走了姨娘。盡管後來馮姨娘生了曾刺史的第一個兒子,但她仍是恭順盡心的侍奉着曾夫人,不曾有過半點傲慢任性,所以一直得到曾夫人的喜愛,故而放心的留她替自己守靈堂。
旁邊丫鬟聽見聲音,猛然驚醒過來,一瞬間睡意全都沒有了,小心的攙扶着曾夫人離開靈堂。
崔璟時心裏升起一絲絲的煩躁,他已經靜靜的等待了一天了,原本想抓住半夜裏大家都昏昏欲睡的時機,偷偷的溜去曾刺史的身邊一探究竟,可是現在換來的人聽聲音,精神不錯,恐怕是不會打瞌睡的。
他的眼睛悄悄地睜開一條縫隙,剛才曾家女眷在說話的時候,羅叙妍的呼吸依舊平穩淺淡,有些像是睡着了。
也是,一個十幾歲的小丫頭能有多大的精神頭,能夠連續十個時辰都不睡覺呢?
他想了想,身子又往旁邊歪了歪,漸漸地靠近羅叙妍。
當帶着暖意的身體相接觸時,羅叙妍沒有半點反應,他心中一喜。
可緊接着,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胳膊上,然後他被推了回去。
“醒醒,阿八!”羅叙妍低聲喝道。
崔璟時順勢身體歪向另一邊,繼續呼呼大睡。
“……”羅叙妍皺了皺眉頭,供桌前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接着是馮姨娘的問話聲——
“是誰在那兒?”
羅叙妍瞪一眼死豬似的崔璟時,大大方方的站出去了,微微欠身行了一禮,“馮姨娘,我是棺材鋪的,今夜是我跟着你們一道守在靈堂,好打點。”
馮姨娘認出她來了,點頭道:“辛苦你了,羅姑娘。”
“無妨的。”羅叙妍又欠了欠身,在馮姨娘轉過頭去,繼續燒紙後,轉回到了幔帳後面。
她揉了揉眉心,要是自己有足夠強大的力量的話,恨不得現在就扛起這隻“死豬”,飛快地溜回西邊的偏院——那是曾家安排鋪子衆人歇腳的地方。
可是,她并沒有這麽大的力氣,隻好無奈的重新在崔璟時的身邊坐下。
崔璟時聽着旁邊的動靜,當四下裏又隻剩下火舌吞噬着紙錢而發出的細小的聲音時,再次微微的睜開了眼睛。
他歪倒下來之後,正好可以透過幔帳和地面之間一道小小的縫隙,窺探供桌前的幾個人。
盡管馮姨娘在眼前,但是疲憊不堪的下人們仍是露出了困意,眼皮子不停地打架。而馮姨娘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在換過了蠟燭之後,又少了一沓值錢,然後拿着一串佛珠,閉上眼睛,默默念着什麽。
崔璟時琢磨着,憑自己現在的功力,足以做到悄無聲息的掠到供桌後面去,不叫屋内任何人覺察到。
而供桌和靈床之間挂着畫像和白紗帳,加上夜色深深,唯有幾點燭光,根本不足以照亮白紗帳之後的情形,能夠給他極好的遮掩。
可唯一叫他頭疼的是羅叙妍,幾次三番的試探,都表明了她根本沒有睡。
哪怕她一直閉着眼睛,可是她就是沒睡着。
這丫頭的定力到底有多大?崔璟時很想歎氣。
現在隻能等了,等到羅叙妍出去,或是真的睡着了,他再行動了。
他就不信這丫頭真的能撐到天亮!
就在他想着事情的時候,外面響起一串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接着幾名丫鬟家丁彎着腰,恭恭敬敬地走進靈堂。
羅叙妍起身出去,對不解的馮姨娘的說道:“這是我安排的,由十二名家丁丫鬟分成三班,每班四個時辰,輪流守候在靈堂裏,保證香燭、紙錢不斷。”
馮姨娘看了看那些從瞌睡中驚醒的丫鬟,點頭道:“羅姑娘考慮的周全。你們快去歇着吧,養足了精神才不會耽誤了正事。”
下人們都知道馮姨娘是個好說話的和善人,連聲應着,然後躬身退出去,由新來的下人們接替他們,跪在供桌前燒紙。
崔璟時明白了什麽叫做“屋漏偏逢連夜雨”了。
本來就有一個羅叙妍擋着他的道,現在好了,更多的麻煩來了。
他眯眼瞧着重新回到幔帳後面的小姑娘,手指悄悄的動了動。
原本是不想的,可現在看來是沒辦法了。
不多時,四周又恢複了甯靜,崔璟時将拇指撒在嘴巴裏,一邊嗦着,一邊團起身體,扭動了幾下。
他的舉動果然引來了羅叙妍俯身查看。
“阿八,你醒了嗎?”她依然是掩着嘴,害怕說話和呼吸間的氣息噴在他的身上,這樣容易将他吓醒而發出太大的動靜,同時也不想讓隔着一層幔帳的曾家人發現靈堂裏有個傻子在睡覺。
崔璟時扭了扭肩膀,但沒有睜開眼睛。
“阿八!”羅叙妍壓低了聲音,又喊道。
崔璟時輕輕地“嗯”了一聲,可眼睛還是緊閉着。
羅叙妍隻得再湊近一些,身體距離崔璟時隻有一拳之遙了。
“阿八,醒一醒,地上涼,躺着多不舒服啊?”
話音未落,崔璟時迅猛地出手,指尖點在了羅叙妍的一處穴道上。
羅叙妍還沒有反應過來,眼前蓦地一黑,身子軟軟的癱下來。
崔璟時趕忙伸手接住她,讓她大半個身子都壓在自己的身上,不至于碰觸到冰涼的地面。
羅叙妍毫無知覺的趴在崔璟時的身上,散開的發絲從肩頭滑落,落在的他的臉上,不過這頭烏黑長發的味道并不好聞,連日來舟車勞頓,加上一到荊州便忙碌開了,所以根本沒有時間清洗打理。
崔璟時心裏不知怎地,生出一絲心疼來。
他妹妹與羅叙妍差不多的年紀,每日打扮的都精緻美麗,從跟前經過時,總可以聞到一股淡雅的花香,所有不美好的氣味都不會出現在她的身上。
而羅叙妍卻根本不在意這些,整日爲家業操心勞力。
崔璟時不由地擡起手,稍稍整理了一下羅叙妍散亂的發絲,然後扶着人坐起來,小心溫柔的讓她靠在柱子上。
接着,他站在柱子後,小心的張望着供桌前的幾個人。
他們對于幔帳後面的事一無所知,正專心的各做各的事情。
崔璟時看了一圈四周,接着幔帳和陰影的遮蔽,風一般的掠到了靈床邊上。
曾刺史依然無聲無息的躺在那裏,對于一個忽然來到自己身邊的人沒有半點反應。
“對不住了,曾刺史。”崔璟時無聲的說道。
他俯下身,接着透過白紗帳的一點點火光,仔細打量着曾刺史,同時伸出手,解開他的衣帶,指腹在他冰涼的身體上輕輕地按壓。
崔璟時迅速地檢查過一遍,沒有發現身上有任何可疑的傷口,再看曾刺史的七竅、唇色,沒有出血的痕迹,唇色也沒有烏青,而修剪整齊的指甲蓋也是蒼白的顔色,種種迹象表明曾刺史不是中毒而死的。
不管是多厲害的毒藥,在人死後多多少少會開始顯露出迹象來,可是曾刺史的身上根本找不到。
難道真的是舊疾複發而死的?
崔璟時知道早年間曾刺史在邊疆任職時,遇上鄰國蠻夷侵擾邊境,而城内的将領竟是棄城逃走,是他一介文官披甲上陣,帶領守城擊退了蠻夷。但是這一場硬仗打下來,曾刺史受傷不輕,甚至有一箭洞穿了他的腹部。
雖然曾刺史福大命大,硬挺了過來,但仍是留下了隐患。
之後,朝廷特意将曾刺史調離戰亂煩擾的邊境,到了富庶的荊州做官。
看來,隻有明日找一找爲曾刺史治病的大夫,試探一番了。
崔璟時仔細的爲曾刺史整理好了衣服,然後回到了羅叙妍的身邊。
她仍陷在昏睡中,對身邊這個男人的一舉一動,毫無覺察。
他盤腿坐在她身邊,擡手解開了穴道,然後趕忙身子一歪,靠着柱子繼續假裝熟睡。
不一小會兒,羅叙妍眉頭皺了皺,慢慢的睜開眼睛,眼中透着一絲迷茫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很快,她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了,一轉頭就看到了呼呼大睡的崔璟時。
“奇怪了……”她自言自語道,揉着有些酸疼的肩下某處,一邊又左右看了看。
好好的,她怎麽會睡着了呢?
羅叙妍的心頭彌漫着揮之不去的古怪感覺,不禁又湊過去看了看崔璟時。
崔璟時嗦着自己的指頭,好似夢中吃到了美味珍馐,一副憨傻的樣子。
她起身,借口查看有無異常,走到了靈床旁邊。
曾刺史安然無恙的躺在靈床上,不像是被人動過手腳。
羅叙妍不放心的看了又看,發現自己真的找不出一星半點的異樣來。
到底是怎麽回事……她揉着額角,難道是因爲自己實在是太累了,所以産生了幻覺?
她深吸一口氣,回到了幔帳後面,不知不覺間外面的天色蒙蒙亮了,已經有鳥兒鳴叫着,在枝頭間蹦跶幾下,然後飛走了。
崔璟時适時的伸了個懶腰,咂巴幾下嘴,然後睜開了眼睛。
羅叙妍擡手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低聲說道:“我帶你回去。”
白管事差不多要過來了,她能趁着人來人往之際,趕緊的帶人回偏院去,免得惹出什麽亂子來。
崔璟時此刻也巴不得離開靈堂。
曾刺史這邊查不出問題來,他就得從其它方面下手了,而且也不能忘了來荊州的其它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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