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路生



小啞巴再睜開眼睛時,渾渾噩噩的迷茫中,多了幾分清明。

他想起來了——阿翁把他塞進衣櫃囑咐他不要出來,宋二沖進來殺了阿翁的場面……他全都記起來了。

小啞巴,不,他的名字是路生。

在鄉村遍野常見的一個名字。

阿翁卻總是抱着他說,路生啊路生啊,以後長大了讀書當大官,讓阿翁過上好日子啊。

所以,比起小啞巴這個名字,他更喜歡自己叫路生。

路生從簡陋床榻上坐起來的時候,抱着膝蓋,縮成小小一團。

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半天都沒動彈一下。

姜羲剛好從屋外進來,見路生醒了,正好:“路生,你收拾一下東西,跟我們離開這裏。”

路生疑惑地朝姜羲看去,這個人怎麽會知道他的名字。

“我問過張嫂子了。”姜羲笑着解釋了一句,“現在王阿婆正在四處找你,我覺得她對你應該不懷好意,爲了你的安全,你就隻好跟着我們回樟州了。”

路生乖巧點點頭。

任由姜羲收拾了東西,把他也一并打包塞上了馬車。

這會兒正是趕路好時候,張嫂子對姜羲他們的離去并不懷疑,還熱情地招呼他們下次再過來玩兒,便目送着馬車搖搖晃晃離開。

一棵大樹下,王阿婆慈悲臉上不見笑意,隻有陰沉,她望着馬車離去的方向,打發人上去跟着,一直等那輛馬車真的往八合村方向去了,才徹徹底底地放了心。

王阿婆臉上的皺紋随着笑意像菊花一樣綻開:“我就說嘛,幾個毛頭小子,還真能看出什麽不成。”

她邁着蹒跚的腳步,慢慢悠悠地回家去了。

……

王阿婆喊去跟蹤姜羲一行人馬車的,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農夫,也沒什麽本事,在眼力上也不占便宜,都知道馬車中間被換過。他跟着一輛馬車去了八合村,姜羲幾人卻坐着另一輛馬車直奔樟州城!

真相近在咫尺,葉诤也不願意放棄盡快得知的機會。

“路生,你說你已經想起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是嗎?”

路生點頭,吃力地開始描述:“阿翁說,宋大爺一家被人殺了,要去官府告狀,宋二爺不肯,就用刀殺死了阿翁。”

他的聲音平靜而無起伏,透着超出年齡的成熟。

不用想就知道,親眼目睹阿翁去世的場面,對路生的打擊很大。

這個孩子,再也無法擁有無憂無慮的人生了。那個雨夜所目睹的血腥一切,都将深深紮根在他的靈魂之中如影随形,此生都無法擺脫了。

葉诤感歎于這個孩子的悲慘命運,但他更驚訝自己聽到的。

“你的猜測是對的。”他看向姜羲,語氣裏夾雜着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複雜。

在路生暈過去的那段時間裏,姜羲跟葉诤也沒有閑着。

二人既然打算要調查宋大一家所在,那就有必要去一趟宋大的家裏。

沒想到這一去,卻有了意外的發現。

院子裏雖然被人打掃得幹幹淨淨,但打掃得太幹淨反而惹人懷疑。緊随其後,姜羲就在角落的一塊石頭上,發現了血迹。

這一方面葉诤的經驗比姜羲豐富,他果斷判斷那是人血。

“看來宋大一家不是搬家,也不是失蹤,而是被殺人滅口了。”

葉诤當時還問姜羲,宋大不過普通農家爲何會被殺人滅口。

姜羲當時的猜測,便認定與宋大家裏收留的那個陌生人有關。

——這一切畢竟是姜羲的猜測,沒有确鑿證據,就算姜羲自己也不敢妄下定論。

葉诤沉思着要怎麽調查那個逃犯的時候。

姜羲靈山一閃,抱着試一試的的态度:“路生,你知道你宋大爺一家,爲什麽會被人殺了嗎?”

路生竟然點頭了:“知道,是因爲先生。”

“你還有先生嗎?”

路生低聲道:“他教我認字,阿翁讓我叫他先生。先生是我跟阿翁在山上發現的,他當時摔斷了腿,阿翁就把先生背回了家。”

“先生告訴我他的名字,他叫李長風。”

葉诤驚愕。

姜羲意外。

楚稷淡淡看向路生。

路生雙手緊緊攥成拳頭,牙關緊咬:“先生,死了嗎?”

“這個……”姜羲腦袋鈍鈍的,一時沒從這個消息的震撼中抽離。

路生倔強地忍住眼淚,說:“先生走的時候跟我說,如果他回來了,就帶我去長安,教我讀書認字,如果他沒回來,那就可能永遠不會回來了。我知道,永遠不會回來的意思,就是死了……所以,先生已經死了嗎?”

“是。”

在姜羲跟葉诤都不好對一個小孩兒殘忍地說肯定是,楚稷輕輕松松吐出一個字,壓根兒沒在意會不會給小孩子帶來什麽打擊。

“阿稷。”葉诤不太贊同,他認爲本會有更好的方式來告訴路生。

看得出來,路生跟李長風有着師徒情誼。接連失去至親的路生,再知道先生死了,那樣的打擊實在太大了。

隻是,葉诤沒想到一年前出現在九江村,給宋大一家惹來麻煩的人,竟然會是禦史李長風。

“他比你想象更堅強。”楚稷随意擡手,隔空點在路生頭上。

葉诤順着看去,隻見路生沒哭,而是攥着拳頭默默忍受。

葉诤不得不承認楚稷說得有道理,一旦路生能夠邁過這道坎兒,被苦難磨練過的心性必然能給他帶來更加光明磊落的前景。

不得不說,路生知道的真相,大大節省了一行人的時間。

一個真相明了,經過反向推論,很多迷惑的地方自然而然就解開了——

李長風正是一年半以前,受皇命離開長安,行禦史之責。

之後行蹤成謎,大概唯有龍椅上的聖人知道李長風的确切消息。

隐身的那段時間裏,李長風時不時會寫折子遞到長安。葉诤接下這個案子的時候,翻閱過那些折子,裏面雖然寫的都是無關緊要的内容,但的的确确提過他找了一個好的落腳地方,正在秉承聖命調查。

看來,李長風就是借着留在九江村的機會,開展的秘密調查。

他隐藏了身份,收集到了想要的東西,爲了将查出的東西面呈禦前,匆匆回京卻在途中被殺。那個時候他大概還不知道,有人将他污蔑爲逃犯,抓走了宋大一家,最後還選擇了殺人滅口。

就連路生的阿翁,宋二,也皆是因此而死。

追溯之前,還有霍七,馬濟,趙常書,趙大娘……

這裏多少人的鮮血與性命,隻爲了掩埋樟州繁華安樂之下的秘密。

那個秘密,又到底是什麽?

出乎意料的是,路生回憶起一切之後,帶給他們的驚喜,不僅僅是李長風來過九江村這件事情,還有——

“先生告訴阿翁,說如果有人來找他,又覺得可以信任的話,就把他留下來的東西交給對方。阿翁雖然走了,但是東西我知道在哪裏,我信任你們。”

……

王阿婆回了自家院子,卻發現昏暗的堂屋裏站着一個眼神陰鸷的中年人。

“怎麽樣了?”

“您來了?”王阿婆小跑着上去,一邊跑一邊谄媚地彎下腰:“放心放心,辦妥了,您要我說的,我全部都按着辦了。”

“确認他們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肯定沒發現!”王阿婆信心笃定。

中年人滿意地哼了一聲。

“那個……趙管事……”王阿婆不好意思地搓着手,眼裏卻咕噜噜冒着貪婪的光芒。

中年人還能不知道這個視财如命的老女人打的是什麽主意?

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啪地丢在地上。

錢袋沒拴緊,銅錢嘩啦啦散了一半出來。

走路都顫顫巍巍的王阿婆,此時卻展現出驚人敏捷的身手,兩下就把銅錢攏作一堆收拾好,還沒忘點頭哈腰地送走趙管事。

等到屋裏隻剩下一人,王阿婆腳步飛快地鑽進屋子,從床後的牆壁上抽出一塊磚,緊接着掏出一個盒子來。

盒子不是什麽好木料做的,經過歲月久了,留下了磨損和蟲蛀的痕迹,又整天在潮濕陰暗的地方壓着,看上去髒兮兮的慘不忍睹。

王阿婆不在意這些,她摟着盒子就像是摟着一個絕世珍寶。

“快了,就快了,等還了錢,我的兒子就可以回家了。”

她緊緊摟着盒子,笑得牙不見眼。

……

馬車沒能直接回樟州,而是在路生的指揮下,掉頭換了方向,往深山裏去了。

“這裏面的路太複雜了。”車夫隐晦提醒不能繼續深入了。

路生從車廂裏鑽出,蹲在車夫旁邊,眼睛亮晶晶的。

“阿翁從小就帶我上山,我能記得路。”

葉诤選擇相信他。

車夫不得不在陸生的指揮下,順着彎彎曲曲的山路駕着馬車,最後不知道來到什麽地方。馬車剛停好,路生就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葉诤姜羲緊随其後。

路生撒腿跑得很快,像是自由的大山的孩子。

他抿着嘴,滿腔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堅持。

先生,先生。

路生會給你報仇的。

當他終于停下來時,前方是一個被幹枯草業遮蔽,小得隻夠孩子通過的山洞。

路生仗着身闆短小鑽了進去,葉诤和姜羲隻能在外面束手無策。

沒多久,路生拖着沉甸甸的一個箱子出來,推到姜羲面前。

姜羲打開箱子,隻見裏面堆滿了滿滿的書冊。

不,不是書冊,是證據。

是李長風藏身九江村整整一年,親自搜羅調查出來的證據!

……

趙管事騎着馬出了九江村,一路快馬馳騁。

樟州城門的兵衛見了他,連攔也不敢攔,任由趙管事騎着馬縱橫在主幹大街,最後停在一處臨街而開的府邸大門前。

隻見府門高挂匾額,上書——

刺史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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