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孩子們都這麽叫她。
原本帶笑的姜羲睜大了眼睛:“神女?”
她什麽時候變成神女了?
“阿娘他們都這樣在背後偷偷叫你!”一個臉頰凍得通紅依然笑得開心的小女孩兒,朝她露出缺了一角的牙齒。
“什麽是神女啊?”有幾個小蘿蔔頭年齡還太小,當場表示出疑惑。
其他孩子七嘴八舌地争論起來,就像他們的長輩争論未來選擇般的激烈——
“因爲神女有神鷹啊!神鷹好厲害的!”
“你太笨了!明明是因爲神女長得很漂亮!”
“對!神女就跟仙女一樣!”
“仙女就是神女啦!”
一群小蘿蔔頭叽叽喳喳,強勢的聲音壓倒了微弱的聲音,最後一緻認可姜羲之所以是神女,就是因爲長得漂亮。
“我有這麽漂亮嗎?”姜羲笑盈盈地在他們面前蹲下來。
孩子們感覺到她身上暖陽一樣的親切和煦,不由自主地圍了上來。
“當然漂亮!”
“姐姐是我見過最漂亮的!”
“都說了叫神女!”
姜羲仰頭大笑起來:“别,别叫神女,我不是神女,你們叫我姐姐就好。”
“不是神女嗎?”得到姜羲否認的孩子們,歪頭流露出困惑。
姜羲急忙帶着他們轉移話題:“你們在這裏玩什麽呢?打雪仗嗎?”
“是啊是啊。”孩子們紛紛應道,還邀請姜羲一起來玩。
他們臉上沒有憂愁。
也不知道自己剛剛失去的家園,面臨着迷惘無知的未來。
他們的單純快樂,和大人們的擔心焦灼,宛若極與極。
姜羲挨個挨個撫摸着他們的頭,希望他們能在這場劫難裏活下來,安安穩穩地長大。
孩子們什麽都不知道,哪怕小臉髒兮兮的,眼神也純淨得跟寶石似的,熠熠生輝地望着姜羲,隻覺得那隻手落在頭頂上,身上都暖乎乎的呢。
孩子們不由得更加高興了,等姜羲也加入玩耍的隊伍中後,一個個的對姜羲也更加親近了。
等姜羲玩累了,坐在一塊巨石上休息,孩子們也踩着巨石嶙峋的凸起爬上爬下,像是永遠不知道精疲力竭。
“姐姐。”有個小男孩突然問了姜羲一個問題,“我剛才聽到阿爹在說,我們以後就沒有家了……沒有家是什麽意思啊?”
其他孩子也聽在耳裏:
“沒有家?那我的小木馬也找不回來了嗎?”
“爲什麽會沒有家?到了晚上我們不都要回去的嗎?”
“沒有家的話,我們就什麽都沒有了啊。”
孩子們的話語童稚而懵懂,卻也刀刀戳心窩子。
姜羲無聲地歎氣,摸着他們的頭,并沒有騙他們說家還在沒有丢。
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小孩子也不是什麽都不懂。
“沒有家,并不代表什麽都沒有了。”姜羲指着頭頂,“你們看看天空。”
所有小孩子都聽話地齊刷刷擡起頭,像是等待哺育的雛鳥。
“天上有什麽啊?”
“天上有雲啊。”
“還有飛鳥!”
姜羲笑着問:“那雲和鳥的上面呢?”
孩子們答不出來了。
天空的上面,還有東西嗎?
“是星星啊。”
孩子們睜大眼睛:“星星不是隻有在晚上才會出現的嗎?”
“不,星空一直都在那裏。我們白天看不見它,隻是因爲天上的光芒太盛大燦爛了,所以遮住了星空而已,其實它從來都沒有變過。”姜羲娓娓而道,“所以,不管處境有多麽困難卑微,難過的時候就擡頭看看天空,星空一直都在那裏,也一直屬于你,屬于所有人。”
孩子們聽不大明白。
“反正記住就好啦,隻要知道就算沒有家,也會有星星亘古不變地陪着你們,就好了!”
姜羲這句囑咐下,孩子們倒是聽懂了,還用力地點點頭,表示他們會記住的。
“好了,去玩吧。”
孩子們歡呼着跑遠了。
姜羲盤腿坐在巨石上,頭也不回:“是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太子殿下。”
幽冥太子來到她身邊,沒有坐下,隻是學着她的樣子仰望天空。
“不管生活在什麽處境裏,都有仰望星空的權利嗎?”他喃喃着,隔着面具讓人難以探知他此刻的心情。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人其實都是平等的不是嗎,因爲在他們仰望星空的時候,不論日月星辰都不會給任何人以優待,它們始終都在那裏,不會輕易改變。”
幽冥太子聞聲看了姜羲一眼。
他伸手拂去石頭上的落雪,坐在她身旁。
“你們姜族不是不一樣嗎?”他說。
“爲什麽這麽說?”姜羲側目。
“在普通人眼裏,日月星辰就隻是日月星辰。但在你們姜族眼裏,日月星辰卻有着各自軌迹,也是命運的軌迹。所以你們不是已經堪破的迷霧,站在普通人之上了嗎?”幽冥太子沉聲而道。
“你知道得還挺多。”姜羲輕笑。
“我說過,我所知道的姜族,比你想象中更多。”幽冥太子嗓音平靜無波。
姜羲聳聳肩。
“看到,并不代表就能改變,觀測命運而不是淩駕命運,我們永遠都是敬畏者,因爲懂得。自以爲是的人,最後都會被命運玩弄。”姜羲抱着手臂,語氣高深。
“所以,觀星真的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命運?”幽冥太子說,“那不就代表着,一個人在出生的時候,天上那顆代表他的星辰所運轉的軌迹就已經決定了他的命運,也是一生的宿命,無論如何也無法改變——高貴者星煌如熾,卑賤者星黯無光。”
“你們怎麽就知道,那是星辰運轉的軌迹,而不是每個人自己的選擇呢?”
姜羲一句是似而非的話,聽得幽冥太子沉默下去。
“你說得對,有時候命運,就是自己的選擇。”
兩人并肩坐在巨石上,眺望雲霧翻滾的遠方,不覺時間流逝。
蕭紅钰也起了,打着哈欠來到兩人身旁。
“九娘子,我們什麽時候可以出發?”
“現在吧。”姜羲跳下巨石,走到蕭紅钰身邊,“我們現在就啓程去慶州。”
她看得出來,蕭紅钰其實已經很焦急了,恨不得立刻拽着姜羲長翅膀飛到慶州去,隻不過在暫時忍着而已。
說來說去,還是顧慮山洞裏的方元村村民們。
“現在嗎?”她忍不住回頭望去。
姜羲沿着她的視線也望去:“我們隻能幫他們一時,幫不了一輩子的。”
“我知道。”蕭紅钰耷拉着腦袋。
“你們去慶州?”幽冥太子走上前來。
“啊,我忘了告訴你,我要去慶州爲蕭紅钰的阿娘看病。”
姜羲有些苦惱犯難,這一路過來,她跟幽冥太子理所當然地搭幫結夥,是因爲兩人有同一個目标,走出雪谷。
結果剛走出雪谷,又碰上方元村雪災,兩人忙碌着救治。等現在閑下來,一個新的嚴峻問題就來了——他們是要分道揚镳,還是繼續同行?
姜羲遲疑着,還是跟着問了一句:“你要一起去慶州嗎?”
幽冥太子竟然欣然答應。
“你也要去慶州?”姜羲反倒有些不解。
“慶州是北疆最大的城市。”他言下之意便是,那裏自然也有他的人。
姜羲恍然,原來幽冥太子是去慶州尋部下。
“好吧。”姜羲忽然指着他的臉,“但是接下來一路,你确定要繼續戴着面具?你的銀色面具應該比什麽都要顯眼吧。”
姜羲聯想到幽冥太子在江湖上的名聲,實在是不想因爲與一張銀色面具同行而成爲衆矢之的。
原本沒怎麽搭話的蕭紅钰,因爲姜羲的話才留意到那面具。
她總覺得有些眼熟,上面的花紋似乎在哪裏見到過……好像是阿爹的書房……
“你……你你你!”蕭紅钰激動地指着他,脫口而出,“你是幽冥太子啊!那個大周遺孤!”
幽冥太子挑眸看了看她,也懶得遮掩身份。
“你才知道嗎?”姜羲歪了歪頭,“啊,好像我一路都沒怎麽叫過他來着。”
“幽冥太子啊。”蕭紅钰維持着她的震驚神情。
幽冥太子繼續沉默,隻是面對姜羲的疑惑,他想了想,擡手——摘下了面具!
姜羲意外極了。
跟幽冥太子從雪谷一路走出來,她可是親眼見到他連睡覺時都戴着面具,有一點風吹草動都能驚醒的!
怎麽現在……他竟然主動摘下了面具!
蕭紅钰更直接,發出哦哦的驚呼聲。
隻見。
面具摘下,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怎麽說呢,這張臉也不算是難看,隻能說是平淡。
尤其是與幽冥太子高大崇峻、當世無二的風姿比起來,這幅長相就寡淡平凡得有些過頭了,總給姜羲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格格不入?
姜羲忽的福至心靈,注意到幽冥太子眼角嘴角的僵硬。
“……是面具?”
蕭紅钰撓撓頭:“不是已經取下面具了嗎?還有什麽面具?”
“人皮面具。”幽冥太子低沉的嗓音響起。
聽他的聲音,與那面容越發格格不入了。
“人皮面具……易,易容?”蕭紅钰恍然大悟,“原來人皮面具不是江湖傳說,而是真的嗎?那你臉上的是真的人皮……”
蕭紅钰突然覺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向後退了半步。
姜羲噗嗤樂了:“誰把人家的面皮摘了貼自己臉上啊,不嫌瘆得慌嗎?這種人皮面具應該是用特别的材料制作的吧。”
幽冥太子颔首,算是認可了姜羲的說法。
“還好還好。”蕭紅钰慶幸地拍拍胸口。
若人皮面具真跟字面意思一樣,她還真不敢保證自己有勇氣跟幽冥太子一路走下去。
“那,就去道别吧。”
姜羲三人的離開,方元村村民也沒有太過挽留。
他們都很清楚,彼此是萍水相逢,昨天他們冒着莫大生命危險幫助救人,已經是大發善心了,不可能一直跟着他們保護他們。
做人不能太貪心。
所以,在方元村村民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姜羲蕭紅钰跟幽冥太子三人離開了。
臨走之前,姜羲盡量給他們指了一條好路,希望這些好不容易度過災難的人,換個地方繼續好好生活。
她還打發走了那隻雪色海東青,免得太惹眼,招來不必要的麻煩。雪色海東青可是不樂意極了,直至走之前姜羲再三保證會帶它去吃好吃的,它才慢吞吞地直上雲霄,消失不見。
等等,姜羲爲什麽覺得這讨價還價的套路很熟悉呢,好像在某隻懶肥貓身上見過,一模一樣的?
……
據之前方元村的柱子說,這裏離慶州城并不遠。
聽蕭紅钰說,她騎馬,從出慶州來到附近,也就花了三四個時辰。
隻不過,她的小紅馬在她遇見柱子的時候,不小心跑丢了。看蕭紅钰并不擔憂的樣子,估計以她那小紅馬的靈性,已經自己找到路,比她更早回鎮北侯府了。
沒有馬,就隻能步行。
按柱子的說法,沒有暴風雪的話,腳程到慶州也就一天。
“那是沒有暴風雪。”蕭紅钰無奈地拽着鬥篷,擋住呼嘯的風雪,“看來我們得花不少時間在路上了。哎,這天氣也是奇怪,早上還是好好的,我們才走出來多久啊,居然又開始下雪了。”
蕭紅钰也是在擔心那些村民。
“他們會熬過去的,人比想象中的更堅強。”低頭走路的姜羲,冷不丁開口。
“好像也是。”蕭紅钰笑了笑,沒再提方元村的事情。
一行三人,按照蕭紅钰指的方向,往慶州城而去。
可是數個時辰之後,三人依然在銀裝素裹的冰雪世界裏打轉。
“不對啊,按照齊叔說的方位,我們應該能看到小鎮子才對,鎮子呢?”姜羲環顧四周,隻看到大堆的雪,和大堆的雪。
姜羲不禁發出質疑,蕭紅钰是真的認識路嗎?
蕭紅钰幹巴巴地笑着:“我,我真的記得路啊,我過來的時候,就是一個人過來的……”
“騎着你的馬。”
“對!騎着我的小紅馬!”
姜羲無奈按着額角:“不用想了,是你的馬認識路,不是你。”
蕭紅钰呵呵呵地笑得尴尬極了。
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這種狀況。
“那我們該怎麽辦?”到頭來隻能憋出這麽一句。
“前面有個破廟,我們先去休息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