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窮途末路



江靈在恨水域食不知味地等了五天,白冰也沒有回來。

而在千裏之外,十幾個魔兵正埋伏在密林小路兩側,警惕地盯着道路盡頭。夜黑風高,将他們的身形和氣味全都掩蓋,若不是提前有人告知,誰都不知道那裏藏了人。

風吹得越來越猛,将樹木吹得嘩嘩作響,無數葉片未黃早調,紛紛揚揚地落了一地。埋伏在草中的人卻不敢有分毫動作,任由落葉鋪蓋在身上,眼睛卻仍是一眨不眨。

到了後半夜,烏雲忽然被風吹散不少,雲層中露出月牙一角,倒是清亮得很。

借着這點月華,地上那條勉強夠一輛馬車通過的小路終于能看得清楚些,有兩個人正從密林深處緩緩地走過來。

一個人着一身玄衣,五官平庸,雙目如鷹,機警地掃視周圍的環境。另一個人穿一身月華錦衣,雖緊閉着雙眼,但不掩其俊美面容,一手搭在另一個的胳膊上,步履緩慢地走着,神态安然,竟有幾分閑庭信步的樣子。

這二人正是蘇幕遮和孟嘉。

他們從南裏鎮離開後,經過短暫的調息,徑直奔向了鍾秀域。

鍾秀域的前魔主裴秀是個有血性的男兒,帶出的魔兵皆是能打能抗的好兵,當年爲了拿下鍾秀域,蘇幕遮使出多少明謀暗箭都不管用,最後還是趁着裴秀連日苦戰力有不逮,才被柴桑困住,用一條鎖鏈鎖在鍾秀域的地牢裏,關押至今。

雖然這人石闆一塊,但是若現在有人還願意與白冰一争雌雄,蘇幕遮想不到别人了。而且比起夢樂域那些被人一逼就能出賣自己的人,他更願意來裴秀這裏賭一賭。

他們到達鍾秀域的時候,晉陽域覆滅的消息還未傳來,蘇幕遮頭戴垂紗竹笠,身披寬大鬥篷,裝出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順利地瞞過所有人,來到地牢裏,見到了裴秀。

可是裴秀得知蘇幕遮的來意後,竟然一點也不怕被報複,先是一口血噴了他一臉,而後破口大罵起來,罵蘇幕遮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他裴秀就是死也不會跟他同流合污。

蘇幕遮制止要處理掉裴秀的孟嘉,淡定地抹幹臉上的血沫,轉身便走。

孟嘉不解其意,問道:“公子還要留他?”

蘇幕遮道:“留下他,就是給白蘇留下一個麻煩。”

孟嘉恍然大悟,剛要去扶他,卻被蘇幕遮揮開了,蘇幕遮長歎一口氣,道:“孟嘉,你走吧!”

孟嘉驚訝道:“公子這是何意?”

蘇幕遮苦笑一聲,道:“我命數将盡,你在我身邊隻會送死。我知你不畏懼赴死,隻是死得毫無價值,還不如不死。”

孟嘉臉色劇變,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在空闊的地牢裏格外響亮,他的臉在昏黃的油燈下顯得有些蠟黃,看起來營養不良似的,一雙眼睛充滿悚懼之色,顫着音道:“公子,孟嘉還能去哪?若是公子不在,孟嘉就是多苟活幾年又有何用?”

蘇幕遮怔怔地站了半晌,語氣澀澀道:“孟嘉,有的時候死比活着可容易得多了。我有些事要交代你去做,你不能死。”

孟嘉的臉上劃過一抹悲色,嗓子裏哽咽了,卻什麽都沒說,隻是一個勁地磕頭,把額頭都磕破了,猙獰的血迹從臉上一直淌到下巴上,他也沒有要停的意思。

蘇幕遮雖然眼睛看不到,耳朵卻像是突然打通了一般,将他沉沉的撞頭聲全收入耳中,一聲一聲,如同撞在他心上。過了許久,他終是不忍,摸索着扶起已經有些昏頭的孟嘉,痛聲道:“别這樣,我不提你,你先起來……”

既知死期已近,蘇幕遮反倒是坦然起來了,拿出一套富貴閑人的風範,穿錦衣,飲佳釀,大搖大擺地行在人間郎朗明日下,好整以暇地等着有人來抓他。

但是孟嘉卻緊張地很,跟着蘇幕遮浪蕩了幾日後,越想越覺得不能讓他就這麽死了,日夜難眠後,竟生出一絲忤逆蘇幕遮的心,半求半拽地将他拉到高山密林中,想要尋找一個合适的地方,将他藏起來,不被魔界的人找到。對此,蘇幕遮隻是懶懶一笑,由他去了。

昨日他們晚間來到某處山下的客店裏,正要叫了餐飯送到房内,一轉身時,孟嘉餘光忽然瞥見門口有一隻赤狐飛快地掠過,不知怎地,他的心突地猛跳了一下,飯也不吃,店也不住,拉着蘇幕遮逃命似的離開了客店,星夜兼程地穿過山上密林,打算去更遠的地方落腳。

得知他匆忙離開的原因,蘇幕遮笑了笑,道:“赤狐,難道是妖族嗎?妖族何時管起魔族的事了?看來這些年他們活得太舒坦了,忘了當初被魔族打得幾乎滅族的事了。”

孟嘉不安地回道:“那日在南裏鎮詢問江靈下落的也是妖族……”

蘇幕遮截斷他的話道:“江靈的身份或許有異,與妖族牽扯并沒有什麽大不了。不過,江靈與白蘇關系匪淺,若是妖族借着江靈和白冰搭上線……”

孟嘉訝然問道:“會如何?”

蘇幕遮眼睛眯了眯,嘴角提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語調悠長道:“那就有意思了。”

孟嘉微微側首回味着他的話,走出幾步後,忽然覺得脊背生出一股涼意,對危險天然的知覺再次将他全身的潛能喚醒,他猛地撲向一邊還無知無覺的蘇幕遮,抱着他滾落路邊,卻沒曾想路邊草生得極深,而草下竟然是一處不小的陡坡,他心中一涼,将蘇幕遮護在自己懷中,二人勢不可擋地從坡上一直滾落了十幾丈的距離,直到撞上一棵剛剛顯出挺拔身姿的楊樹,孟嘉悶哼一聲,終于停了下來。

孟嘉馬上将蘇幕遮拉了起來,護在身後。

山間幽幽,樹木陰翳,頭頂上那道微末的月光射不穿冠蓋相連的老林子,連一絲一毫的光都沒漏下來,孟嘉眼前幾乎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清。他渾身的肌肉緊繃起來,眯起眼睛想要盡快适應黑暗,耳中卻率先察覺到不尋常。

不知道什麽時候,肆虐的大風止歇了,耳邊一點聲音都沒有。蟲蟻噤聲,鳥雀不語,偌大的山林間仿佛隻有他們這兩個活物。

但是平靜隻持續了不到三息,林中忽然爆發出一陣洶湧的氣浪,頃刻間吞沒了林中的二人。

孟嘉的眼睛終于适應了黑暗,他拉着蘇幕遮往後退時,目光刺透層層翻湧的落葉,看到了正前方、左、右,各有一個熟悉的面孔正不懷好意地盯着他。既是如此,那便退無可退,他停下腳步,豁然跺下一腳,氣浪馬上被他帶起的勁力壓制地服服帖帖。

于是林中又迎來了片刻的平靜。孟嘉反手死死地拉着蘇幕遮的手腕,卻聽身後一個清亮的聲音道:“厲害厲害,那天見你就知你有些本事,卻沒想到你這麽厲害。”

孟嘉緩緩地回過頭去,清流一身素白站在他身後五丈遠的地方,龇牙一笑,雪白的牙齒在夜色中特别明顯。孟嘉卻仿佛看到了猛獸亮出的獠牙一般,頓生寒意,低聲對蘇幕遮道:“公子,是那天那個妖族,是個狐狸。”

清流身子一抖,驚訝道:“你竟然能看出我的原身?”

話音剛落,他身後忽然升起一團白光,白冰掌心托着一團火焰從他身後繞了出來,面無表情地看着孟嘉和蘇幕遮,道:“早就跟你說了,夜行不要穿白衣。”

清流更加疑惑了,自言自語道:“這跟穿什麽衣服有什麽關系?”

暗處一個聲音仿佛生了很大氣地回道:“蠢貨!你的狐身快被魔氣浸透了。”

清流偏頭看向聲音來處,忍了忍還是覺得忍不下,竟然抛棄蘇幕遮和孟嘉,跑到暗處理論去了。

場中又靜了下來。蘇幕遮臉上帶着溫笑,微微偏轉頭,像是眼睛還未瞎似的準确無誤地找到白冰的方位,語氣淡淡道:“好啊,都來了。有白堂主爲蘇某送行,不虛此行了。”

“公子!”

孟嘉一聲又急又短的呼聲将他喊得笑容一滞,而後他又恢複了平靜,道:“孟嘉,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榮華富貴等閑看,不及桃花滿枝頭。等我死了以後,就把我埋在那棵桃樹下,讓我得以日日觀人間盛景。”他話音一轉,忽得嗓子眼裏都似含了笑意,懶懶散散地甩脫了孟嘉的手,一邊整理袖口,一邊說道:“白堂主,你不會還要将蘇某挫骨揚灰吧?”

白冰還沒來得及說話,一邊的魔将沈謙已經迫不及待地喊道:“姓蘇的!你陰謀算計堂主,還想留全屍,做的什麽春秋大夢!有我沈謙在,你休想逃脫身死魂滅的下場!”

白冰微微皺了皺眉頭,卻也沒說什麽。蘇幕遮膽敢挾持江靈要挾他,就要料到自己會有這麽一天。

蘇幕遮聽了他的話卻不氣不惱,仍然帶着他假面似的笑容,不急不緩地說道:“蘇某有個秘密,不知道能否換蘇某一個全屍?”

沈謙一聽他這語氣就更生氣了,喝道:“别想耍花招!你還以爲你是晉陽域的謀士嗎?晉陽域已經沒了,你現在就是一條喪家之犬,憑什麽跟我們談條件!今天就是你有三頭六臂也逃不了了!”

孟嘉目光一寒,沈謙三番兩次對蘇幕遮出言不遜,已經讓他動了殺心。反正無論如何都是一死,倒不如先殺了這個人替公子出氣。

他心念剛一動,就覺得手腕被人撞了撞,蓦地回頭去看,見蘇幕遮微微地搖了搖頭,像是知道他想幹什麽似的。孟嘉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蘇幕遮又道:“靈犀杖裏有個秘密,不知道白堂主有沒有興趣知道?就算是沒有興趣,蘇某也想跟堂主說兩句話,堂主肯不肯賞蘇某這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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