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無常們進鬼界請示鬼王，留下白冰和另外兩個無常在鬼門關外等候。東方的天空已經緩緩地亮堂起來了，不過仍是沒有日出的痕迹，看來今天是一個陰天。

無常們悄無聲息地飄到鬼門關下，後背抵靠着城磚，雙目完全阖起，像兩張貼在牆壁上的黑白人像。

白冰瞄了他們一眼，又看看遠處的的天空，不禁問道：“日出後若你們還留在外面，會發生什麽事？”

黑白無常将眼睛睜開一線，平靜無波道：“會死。”

白冰啞然片刻，笑道：“看起來你們不怎麽擔心。”

黑白無常道：“生死有命，無常也不例外。”

白冰嗤笑一聲，不再說話。

片刻後，鬼門關突然有了别的動靜。狗洞一般的城門緩緩地蠕動起來，仿佛有一隻多節的軟體動物正費力地從裏面往外鑽，不一會兒就鑽出一個烏沉沉的棺材。

棺材的棺形打得非常漂亮，線條流暢，模樣周正。上面并沒有镂刻傳統的仙鶴青松或騰龍戲珠的圖案，反而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仿佛是某種神秘的祭文。

老無常們随後從城門裏鑽出來，垂立在棺材邊，道：“鬼王請你躺進棺材裏，随我們進去。”

白冰饒有興趣地圍着棺材轉了一圈，拍拍棺蓋，聽到它渾厚沉重的聲音後，略微一笑，道：“鬼界的迎客方式真是不同尋常。”

老無常隻覺得白冰那一巴掌拍在了自己心上，身體不由得跟着顫了顫，倒吸了一口氣，勉強說道：“欲渡黃泉，須得舍棄肉體。你既不願意如此做，隻能另尋此法。此棺木原是鬼王爲自己準備的，你若是真有心求助，就不要多言。”

白冰嘴角還噙着一抹笑，聞言并生氣，反而一把拍開棺蓋，從善如流地躺了進去，道：“鬼王也會死嗎？”

這一句話似乎犯了什麽忌諱，一老一小兩對無常神色皆是惶惶，老無常顫聲道：“不要胡說……”

白冰已經在棺材裏躺好，眼看棺蓋就要緩緩合上，仍锲而不舍扔出一把磨得又尖又利的話刀子。

“既是胡說，你們都在害怕什麽。”

棺蓋和棺沿圓潤地摩擦着，聽起來就知道它們無比契合，天生一對。“喀”一聲，棺蓋合緊，将那個狂妄自大男人的冒犯盡數關在了棺材裏。

老無常們同時将手放在棺蓋上，無聲地摩挲着，好像手下的是最珍貴的寶物，最豔美的女子，但是他們的神情卻倉皇的很，如線畫成的眼珠似乎都發着灰。

年輕無常們不由問道：“前輩，這人……”

“送他進去。”

年輕無常終是沒有多言，與老無常們圍在棺材的四個角上，将棺材送了進去。

他們剛剛進入鬼門關，身後的天就亮了。這座不起眼的城關憑空消失在雲霧中，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鬼門關後，是八百裏黃泉水。

浩浩湯湯的黃湯似的水上鋪滿了瑩瑩點點的魂魄之光，無數魂魄争先恐後地朝前湧去，場面頗爲壯觀。

黑白無常扶着棺木漂泊在黃泉水上，順着水流方向緩緩前進。魂魄們自發給他們空出一大片地方，小心翼翼地繞着他們往前走。

不知道行了有多久，棺木輕輕地撞上了什麽東西，閉目養神的白冰側了側頭，正要起身推開棺蓋，卻覺得棺材好像被人擡起來了，上下颠簸着，往不知名的地方性行去。

片刻後，棺木被放下了，眼前的棺蓋緩緩地滑動着，白冰一擡眼，正對上黑無常的臉。他道：“請出來見鬼王。”

白冰從棺材裏坐起身來，一手扶着棺沿，眼睛自發地往四下裏看，視線還沒轉過半圈，就見到面前不遠的地方立着一個陌生的男人。

他并不是魂魄，不是虛影，而是一個真真切切的人。

這人烏發曳地，身形單薄瘦長。他五官清俊，因爲常年不見陽光面色有些病态的蒼白。身上披着一件繡滿棺材同款祭文的外衣，像是剛剛從床上被人叫來似的。

在他身後，是一條橫無際涯的黃泉水。此處似乎是黃泉水的盡頭，魂魄們在黃泉裏飄蕩了八百裏後，來到這裏時就會一躍而出，繼續飄飄蕩蕩地飛向下一個盡頭，往生池。

那些魂魄從這個男人頭頂飛過，并沒有像當初看到白冰時那樣親親熱熱。它們整整齊齊，訓練有素地排着隊飄過去，組成一道鬼界的天然的奇景。

他看着白冰，目光十分溫和，看不出别的情緒，道：“你來了。”語氣十分平順，像是遇到了久未見面的老朋友，不用寒暄就可以随意說話。

白冰看看手下的棺材，再看看那人的衣服，更加确信這棺材确實是鬼王給自己準備的。

這樣看來，對方誠意十足，他也就落落大方地從棺材裏跳出來，長腿邁了幾步就走到鬼王面前，自我介紹道：“魔界白蘇。”

鬼王道：“鬼界鬼王，沒有名字。”

白冰“哦”一聲，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開門見山道：“我請你修補一個魂魄，那人本是一個女仙。不管成功與否，白某必有重謝。”

鬼王沉吟片刻，嘴角漾起一個懶散的弧度，剛要說話卻像是被風嗆了一口，小聲地咳嗽了兩聲，問道：“什麽樣的重謝？我這裏什麽都不缺。”

白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環視四周，道：“我看你們這裏什麽都沒有，什麽缺。”

鬼王嘴角的笑意還沒落下，聞言笑得更深了。

同樣是溫潤的淺笑，蘇幕遮的笑容像是一個面具，鬼王的笑容就真誠多了，不過仍是有些讓人看了難受。

他的笑容看起來很疲憊，仿佛擠出的笑容似的，笑容的餘韻挂在嘴角上，非但沒有給他蒼白的臉添一抹顔色，反而襯得他病态更足了。

白冰心念一動，道：“外面有良藥無數，隻要鬼王開口，不管是什麽珍奇的仙汁靈丹，白某都會盡力一試。”

鬼王搖搖頭，道：“我并非身患隐疾，而是鬼王本就如此。”

說話間，他忽然一擡手，朝虛空中托起手掌，一個魂魄從頭頂的隊列裏掉了出來，在半空中尋了片刻，懵懵懂懂地落在他手上。

鬼王又輕輕地咳了一聲，瘦削的肩膀在繁複的衣衫跟着抖了抖。他身邊的無常們筆畫似的五官立刻有了别樣的表情，薄如刀刃的嘴唇微微張了張，掀起一個擔驚受怕的弧度。

鬼王托着魂魄看向白冰，問：“你如何看待這個魂魄？”

白冰疑惑地看着他，不假思索道：“一個魂魄而已。”

鬼王眼睛眨了眨，繼續道：“若是很多呢？”

白冰想也沒想道：“那就是很多魂魄。”

鬼王看着白冰無所謂的表情，忽然苦笑一聲，道：“每一個魂魄都是一個人。如果魂魄沒了，這個世界上就再也不會有一個那樣的人了。雖然還會有别的魂魄出生，但是終究不會再有那樣一個人了。”

白冰疑惑更深，脫口問道：“這和我們談的事有何關系？”

鬼王鄭重地看着他的眼睛，道：“關系到我會提出什麽樣的條件。”

白冰了然一笑，垂眉思量片刻，視線忽然飄到無常身上，想起在鬼門關外無常們的一番論調，便道：“你們相信命理，命理讓它消亡，它便會消亡，别無他法，唯有接受。”

鬼王道：“那你呢？”

白冰冷笑一聲，道：“我當然是不信的。就算命理讓她消亡，我也要把她搶回來。”

鬼王道：“對那個魂魄如此，對其他的人呢？”

白冰收起冷笑，目光冷漠地看着頭頂飛過的魂魄們，道：“魂魄而已。”

鬼王又苦笑一聲，道：“在鬼門關外，魂魄們對你很是親近，你可知道爲何？”

白冰搖搖頭，鬼王又道：“你的魂魄與常人不同，天生自帶親近感，讓他們忍不住向你靠近。我不知道在你身上發生過什麽，但是你的魂魄和你的肉體，給人的感覺太不一樣了。”

白冰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吐盡，耐心再次告罄，道：“莫非你想要我的魂魄？”

鬼王還來不及說話，白冰已經自顧自地撿起話頭，道：“也并非不可以。對你們來說，我全身上下，隻有魂魄還有些價值。但是現在不行，我還有很多事要做。如果你真得要，那也要等我把事做完以後，我必回親自上門把魂魄獻給你。”

鬼王一愣，道：“你不怕死？”

白冰搖搖頭，道：“活得時間夠久了，不怕死，隻怕死得毫無價值。”

鬼王踉跄一下，朝他走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臉色似乎更白了。

白冰看着他的反應，微微訝異，道：“很難理解嗎？難道你怕死？”

鬼王擺擺手，拒絕了想要攙扶他的無常們，重新站直身體，望着面前的黃泉水，語氣沉緩道：“我自然是不怕的，不過理由跟你不一樣。我已經死了，死人還怕什麽死。”

白冰對這個答案沒有過大的反應，他心心念念的事不過一個青瑤而已，鬼界的其他事他并不關心。

他重新問道：“你真得能修補魂魄？那個魂魄碎得很厲害。”

鬼王點點頭，白冰從側面看他，感覺他尖削的下巴都要戳進胸口裏去了。

鬼王道：“有一片魂魄的碎片就能修補。”

白冰到此刻才如釋重負，心裏躍躍升起一股歡喜，臉色的笑意便藏不住了，他側過身面向鬼王，鄭重地問道：“所以你想要什麽？”

鬼王歎了一口氣，合上眼睛，緩緩吐出兩個字。

“慧眼。”

白冰怔了一怔，随後就釋然了。

他道：“把魂魄送來的時候，我會把慧眼送上，希望你守諾。”

鬼王道：“我自然會守諾。”

鬼王回過頭看着他，溫潤的眼睛裏裹上幾道突然冒出的血絲。

他的神情變得肅穆又冷漠，道：“三日後的子時，無常會上門找你，到時候把魂魄交給他就是了。慧眼現在就給我吧，無常沾不了慧眼。”

白冰挑起眉，心道鬼界的人都這麽翻臉無情麽。

鬼王卻已經欺身一步，走上前來。

他比白冰矮一截，此刻擡着頭看白冰，眼裏的血絲猶如活物，似乎要在眼球上蠕動起來。沒有血色的嘴唇抖了抖，竭力壓抑着怒火低低說道：“我再給你一個機會，你可以用你的慧眼換取别的更有價值的東西。”

白冰注視着他的臉，面無表情道：“不必。”

鬼王眼中的兇光頓時似被水澆了的火堆，隻剩下一縷怒火的餘煙。

他後退兩步，定定地看着白冰，連說三個“好”後，朝着白冰一揮手，白冰的眼睛馬上如同被火烤了一般，疼得額頭上的青筋猛地跳起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往眼睛裏灌注，拼命地拉住筋肉相連的眼珠。

白冰疼到渾身發抖，卻仍是咬着牙讓自己不吭一聲。冷汗頻頻落下，沾濕了他的鬓發。他隻覺得過去了很久，酷刑才結束。眼睛的痛意正在慢慢褪去，神志卻更加清明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眼睛，卻發現眼珠還在，試探性地睜開眼睛，竟還能看到面前的鬼王和他身後的無常。

“你……”

“不要誤會。”鬼王已經轉身走了，聽到這一句話停住腳步，微微側過頭來，但是也并沒有看他，道：“慧眼我已經取走了。沒有毀掉你的眼睛，是想讓你清清楚楚地看到你都做了什麽。”

白冰目光中籠罩着寒意，冷冷地回道：“多謝鬼王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