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仙山以前是個什麽模樣，清流沒見過，所以無法腦補出它的原樣了。
現在的群仙山，整座山就像是被人從山尖上一刀劈成了兩半，其中一半又被攔腰砍了一刀，做出一個又寬又廣的露台。
露台上幾十面各色各樣的旌旗迎風招展，上面大字寫着各族的名稱。筆迹有好有壞，旗子的材質也良莠不齊，應該是各族的人自己帶來的。
清流一眼掃過去，光“狐”字旗就已經挂了四五面，于是他後知後覺地摸了摸後腰，一摸摸了個空，這才發覺他竟然不知道萬妖大會還有挂旗子的傳統。
而花花綠綠的旗子下面，是一片花花綠綠的妖人。
耗子精們擺出四五裏的酒席供他們玩樂，大家明顯玩得不亦樂乎，有的保持着人形，有的直接用原身在酒席上蹦跶起來。所以你能看到豺狼虎豹在劃拳拼酒，牛馬蛇神交流護膚心得，兩個貓妖從耗子精手裏接過兩壇酒一飲而盡，一個狐妖圍着一個旗杆大跳脫衣舞，圍觀妖怪們不時拍手叫好。
種種人間異象，不一而足，别說是清流露出了吃驚的神情，連暗影也都覺得匪夷所思，不明白這些妖族都在想什麽。
這場轟轟烈烈的酒宴已經持續了很多天，妖來妖往，賓主盡歡，酒氣和妖氣熱氣騰騰地繞着群仙山轉了好幾圈。十裏八鄉的凡人們聞到這股明顯由異類散發出來的氣息，很識相地收拾起細軟，紛紛躲出很遠。因此群仙山已經成了妖族放肆的聖地，連本不想來參加的妖族都慕名而來，湊個熱鬧。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酒席上隻有酒和素食，并沒有肉食，但是這點小小的不足根本就不足以阻擋妖族的興緻。
清流被妖族體味、酒氣、汗臭氣、嘔吐物的酸腐氣熏得幾欲作嘔，被紅藥扶了一把才勉強站定。他發現紅藥雖然臉色也不好看，但是站得筆直如松，很有幾分當家人的氣勢，于是他也不好再說什麽，硬着頭皮走了進去。
因爲帶着暗影，清流怕被修爲高深的人看出他身份有異，便不敢深入酒席最酣的地方，撿了一個人最少的地方暫時落了腳。
暗影的臉色已經非常難看了，他總算知道前幾百年裏爲何魔族會把妖族打得擡不起頭來，幾乎滅族。
他原以爲清流已經是狐族人中腦子最不好使的一個了，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了一堆跟清流不相上下的妖族們。
暗影的視線落在僅剩下一半的山頂上，又草草地掃了一眼露天的四周，光是容易設埋伏的地方就足足有四個。更别提如果從山頂上甩下一張縛妖網，下面這些醉生夢死的妖族們一個也别想跑。
暗影坐在一堆蠢貨中間，很有危機感，打手天生的直覺讓他覺得此地不宜久留，可是清流還在此地，還要去争那個沒什麽用處的妖王，他不能走。
他艱難地喘了一口氣，心道：魔界現在的當家人白蘇并不會像以前的魔族一樣對妖族大打出手，而且就算魔族搶了妖族的地盤，殺盡所有的妖物也并沒有是很麽用處。所以此地雖然毫無布防可言，但仍可以暫時栖身。
暗影在心裏把利害關系順理了一遍，這才能勉強坐在椅子上了，可是後背仍不由自主地緊繃着。
其他的狐狸們經曆了短暫的不适應後，屬于妖族的血脈慢慢覺醒了，紛紛躍躍欲試想要加入狂歡的陣營。
暗影垂下眼睛，默不作聲地表達了自己與他們劃清界限的想法。清流卻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好兄弟的心路變化，他大手一揮，慈愛地說道：“去玩吧！”
狐狸崽子和文定如蒙大赦，一溜煙地混進了妖族大軍中。紅藥在清流面前不動不搖坐如松，把自己當成一塊群仙山上的頑石。
然而樹欲靜風不止。不出多時就有妖發現有新人加入了酒宴，其中一個男人豐神俊朗，生着一雙招事的桃花眼，笑容清朗地看着來來去去的妖族。一個女人面容冷清，樣貌令人驚豔。還有一個男人似乎有點不舒服，低垂着頭看不清臉，讓人沒來由得想去招惹他。
這個奇怪的組合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妖族向來有話說話，有事說事，天生的熱情洋溢，便毫不見外地包圍了三人。
清流還好，面露微笑的跟人解釋道，我們族的人都認生，求大家饒過。
暗影聽明衆人來意後，蓦地站起身來就要走。清流沒上弦的腦子終于回過味來，拉住他悄聲道：“稍安勿躁，你要是動手暴露身份就糟了！”
暗影瞪了他一眼，低吼道：“我比你清楚！”
清流賠了個笑臉，眼見着暗影要炸毛了，趕忙道：“等等，我陪你出去轉轉。”
他轉身對着被一個黃鼠狼精獻殷勤的紅藥，嘿嘿一笑，道：“紅藥，你慢慢玩，我先出去轉轉啊，你保重。”
紅藥被他出賣族人的行爲震驚地目瞪口呆，啞然半晌後才反應過來，清流卻已經推開人群引着暗影往外走了。
紅藥氣得臉色發青，嘴唇打着顫，咬牙切齒道：“清流~”
旁邊的黃鼠狼精看了她生氣的樣子更加驚爲天人，把肚子裏唯一幾個贊美女人的詞全都搜刮出來送給紅藥，然而紅藥目露兇光盯着清流和暗影消失的方向，看樣子并不買賬。
清流和暗影悄悄地避開人群，繞到群仙山的另一面上。
耗子精在這邊山體上鑽出無數的洞穴來，供前來參加萬妖大會的妖族休息。好好一面綠木蔥蔥的山壁就這樣被硬生生啃成了蜂巢，從遠處看簡直觸目驚心，讓人頭皮發麻。
清流自己倒是可以随便找個洞鑽進去窩一會兒，得一時片刻的清淨，但是暗影不行。
他從暗影緊抿的嘴唇和防備的脊背中看出了十二分的抗拒，于是他提都沒提鑽洞的事，指着群仙山的半塊山頂，道：“上去？”
暗影沉着臉沒有作聲，清流就自作主張，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帶着他飛了上去。
他們倆從日頭西斜一直坐到明月初升，期間沒有人說話。
清流一直在打坐修煉，睜眼看時才發現月亮已經升起來了，皎皎月華普照山頂，暗影在他對面的一塊山石上坐着，仰頭望着天空，瘦削的下巴和黑亮的眼珠在月色中呈現出一股堅毅的味道。
山下的露台上，女子們莺莺燕燕的歡笑聲和醉鬼們醉醺醺的叫罵聲連成一片，通過清涼的空氣鑽到人耳朵裏，更顯得山頂這片方寸之地的安靜難能可貴。
清流深吸一口氣，覺得這種感覺似乎不錯，因此心情很好地開口道：“暗影，你覺得我們人間怎麽樣？是不是比你們魔界好多了？”
暗影側過頭來，真摯地點評道：“和魔界不一樣，各有利弊。”
“哦？那你說說，魔界哪裏好，人間哪裏不好？”
暗影沉吟片刻，道：“魔界的天空漆黑一片，有數不清的魔氣，我在那裏可以輕易将自己變成一道影子，随時斬殺幾個不長眼的人。”
清流無奈地歎了一口氣，道：“你們魔界的人怎麽整天喊打喊殺的，多沒意思。好好好，我知道你肯定說我的日子更沒意思。那你說說在人間有什麽好處嗎？”
清流充滿期待的看着暗影，暗戳戳地想到，暗影沒準覺得有我這樣的朋友很不錯的，畢竟按照他這個作風，在魔界裏仇人肯定多得數不完，朋友什麽的八成一個都沒有……
暗影冷冷地打斷了他的幻想：“人間的天空太亮了，就算是夜晚也并非完全不能視物，這對于我的行動很不利。人間沒有魔氣，我身體的魔氣耗盡後需要大量的紫金石補充，紫金石很難得……”
“噗！”清流誇張地吐出一口氣，笑得癱在了地上，抱着肚子說：“你的意思你很窮啊，哈哈哈哈！”
暗影眯着眼睛看他：“很好笑？”
清流看了他一眼，馬上止住笑意，乖乖坐正後嚴肅地說道：“不好笑。你讓我想起一個姑娘，她以前也爲生計發愁過，曾經有一段時間窮的吃不上飯，還拒絕我的援助。”
暗影遞給他一個詢問的眼神，清流想了想也沒什麽不能說的，便道：“江靈，就是咱們第一次見面打架時，旁邊那個小姑娘。她是個特别有意思的小姑娘，聽說過幾天她也要來萬妖大會替我助威，到時候你們正好可以認識認識。”
暗影輕輕地哼了一聲，道：“不需要。”
清流很歡快地笑了，轉而又問道：“人間真得沒有你看得上的東西嗎？比如有什麽人，什麽妖……”
暗影盯着清流看了一會兒，目光平直又單純，看得清流的厚臉皮都有些挂不住了，隻好别過臉去，有些失望道：“算了算了，沒有就沒有吧。”
過了片刻後，暗影忽然幽幽地開了口。
他看着夜空中的明月和繁星，聞着渾濁的空氣中偶爾溢出的屬于山林的味道，道：“若是無事，這樣坐着很好。”
清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掏了掏耳孔訝然問道：“你說什麽？”
暗影卻不願大發慈悲再說一遍了。他看着清流身上隐隐又有魔氣冒出來，便皺了皺眉，道：“換個地方，渡魔氣給我。”
清流不情不願地站起來，道：“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