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東方，光芒萬丈。

雲海一望無際，翻湧不止，幾座山峰矗立其中，如同茫茫時間之河的中流砥柱，亘古不變。

青瑤看着它們，忽然生出一種荒涼之感。和雲海相比，和山川河流相比，她雖然腆爲仙族，但也渺小到像是不存在似的。

她恍恍惚惚地往雲海走去，站在青草鋪滿的山坡上，聞到浸滿果香和青草香氣的空氣，心裏突然一松，往前跨了一大步，從白冰的角度看，就像是她要一步邁上雲海似的。

但雲海終究不是海，雲這種稀薄的東西，更不是青瑤能駕馭了的。這樣邁上去，後果不堪設想。

白冰揮手扯過一抹祥雲，手指一彈，便彈到了青瑤腳下。

青瑤恍然未覺，被祥雲載着，慢慢悠悠地朝雲海裏飄去。片刻後，她又被帶了回來。

白冰将她扶下祥雲，讓她坐在合歡樹下。

他從後腰的腰帶上解下一個破布口袋，從裏面拿出各色的漿果，被竹筒裝着的山泉，一個花環，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最後，他拿出一隻兔子。

他提着兔子耳朵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的眼神跟着晃了晃，白冰大喜，立刻将兔子塞到她手裏，道：“兔子，給你解悶。”

青瑤極緩極緩地說道：“我不需要解悶。”

白冰皺了皺眉頭，道：“那你需要什麽？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找來。”

青瑤擡眼看他，想了半晌都想不出自己想要什麽。又或許是她想要的太多，倒不知道該先說哪個好了。

忽然，她看到白冰身上的梅花衣。

鮮紅的梅花，疏斜的枝丫，潔白的衣料，一切如往昔。連他那張俊秀幹淨的臉，澄澈的眼睛，都跟以前一模一樣。

但是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她笑了，淡淡的，極輕極輕地笑了，要不是白冰就在她身邊，他甚至都沒發現她笑了。

白冰對自己的發現很高興，他迫不及待地握住她的手，想要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突然變得笨拙不堪，居然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他在她面前，經常會覺得不知所措。或許因爲他對她太過珍之重之，不敢輕易對待，才會如此吧。

白冰壓着嘴角笑了笑，卻見青瑤盯着自己衣襟上的梅花，他馬上想起青瑤在梅花坡上說過的話，興沖沖地問道：“你想要梅花衣？”

青瑤的笑容在擴大，但是眼睛裏卻沒有笑意，像是要應付誰似的，笑容僵在臉上，如同挂了一個面具。

青瑤道：“不，我想要梅花。”

白冰一怔，道：“好，我帶你去……”

他突然想起小鳳說過青瑤受到打擊太大，最好靜心修養，便又止住口。

他抓着頭發，急急慌慌地想了半天，突然揚起臉看她，俊俏的臉容光煥發，讓人看了就移不開目光。

他道：“我将彩靈山全都種滿梅花好不好？”

青瑤訝然看他，道：“你說過，這裏種不得梅花。”

白冰了然一笑，道：“放心，我會想辦法的。”

他說幹就幹，站起身子就要往山下走。

青瑤看着他歡欣的背影，心中一動，忽然揚聲喊道：“你爲什麽要殺人？”

白冰的腳步停了，颀長的身體看起來一下子萎靡了不少。

青瑤也不知道爲什麽會這麽想，明明他還是站得筆直，沒有彎腰，甚至連膝蓋都沒有彎，可是她就是覺得他一下子被打倒了。

他轉過身來，卻低着頭，眼睛盯着自己的腳尖。靴頭慌亂地踩下一棵棵青草，将它們壓倒在地，等到它們重新站起來，他又把它們踩倒。

沉默半晌，他才鼓足勇氣開口：“對不起。”

青瑤歎了一口氣，沒有應聲。

白冰心裏一慌，兩步沖到她面前，手腳慌得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青瑤神情黯然，白冰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殺人的。我，我，我以後都不會殺仙族了。”

青瑤仍是沒有說話，白冰心中更急，道：“我答應你，我再也不會傷害他們。就算他們先來招惹我，我也不會跟他們動手。我離他們遠遠的，這樣我就不會失控，就不會再出現上次那樣的事……”

青瑤的神志猛地被“上次那樣的事”擊中，她驚恐地發現，那天的記憶并沒有消失，隻不過被她壓在腦海深處，不願再想起而已。現在突然被翻出來，她的臉色立刻變得煞白如紙。

白冰急了眼，抓着她的胳膊道：“你相信我，我真得會控制自己。你信我，信我！”

青瑤如同失了魂，喃喃道：“我信了有什麽用，他們都不會相信的。”

白冰道：“他們也會信的！這次我說話算數！”

青瑤卻不看他，無力地耷拉着腦袋，一副深受打擊的樣子。

白冰心痛不已，焦心地看了她半晌，突然道：“我去告訴他們，我不會再打他們了。我承諾給他們。青瑤，你快起來，你跟我一起去。”

青瑤茫然地被他拉起，上了雲頭，她問道：“去哪裏？”

白冰道：“去仙界。”

說話間，二人已經飛出百裏，再一恍惚，青瑤驚訝地發現仙門就在眼前了。

白冰将她安置在雲頭坐下，自己拔高了嗓音，大喊道：“我來了！叫你們仙尊出來！”

守門的仙兵如同見了鬼一樣吓得滾進了仙門，不出一會兒，幾千仙兵從仙門裏湧了出來，雜亂無章地各自站着，面色驚懼。

幾個仙尊随後也出現在仙門前，玄機和扶風赫然在列。

青瑤一看到他們，就覺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打了一拳，立刻疼得不敢再擡頭。

白冰卻兀自喊得起勁：“我告訴你們，以後我不會再找你們的麻煩。”

他回頭看了青瑤一眼，頓了頓，又道：“你們最好也不要找我的麻煩。我雖然不願意再和你們有沖突，但是真動起手來，我也不見得能控制自己。你們聽清楚了沒有？”

玄機嘴角含着一抹冷笑看着他，沒有說話。扶風臉色不太好看，但是也沒說話。

但是他們身後的玉昆卻并不打算忍氣吞聲，他一步邁出，正要回敬白冰幾句時，卻被一條手臂攔住了。

清虛站在他面前，對他搖了搖頭，還示意他去看白冰身後的青瑤。

玉昆望了青瑤一眼，咬咬牙，又退了回去。

白冰沒把這些小動作放到眼裏，繼續道：“我今日是看到青瑤的面子上饒了你們，如果以後青瑤再想回仙界看看，你們不可爲難她！誰要是再對青瑤不好，我不殺他，也不會讓他好過……”

青瑤聽着白冰的話，慢慢地擡起頭來，眼中難掩驚詫和悲憤之色。

她的目光忽然看到了仙兵和仙尊們身後的世界，那個曾鍾靈毓秀，仙氣萦繞的世外聖地，怎麽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是誰造成的？

她的眼睛盯緊了面前那個揚着下巴大聲講話的高傲少年，心裏默默地念了一句，是他啊，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