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玉辰失笑，面上閃過一絲尴尬，将杯裏的茶水一口飲盡。

卻又聽樓下清脆的聲音響起：“我就要樓上那個位置。”

公儀無影心裏驚呼，這少年的目标果然是……

酒樓裏沒有風，所有的雜聲像瞬間消失殆盡，隻有彌漫着的呼吸伴着少年腳步踏在木梯上，輕輕的“咚、咚”聲。

公儀無影緩緩轉過頭去，看着少年不緊不慢的腳步走上樓梯……

金絲銀線旁一抹玄色的袍角，繁複精細的針腳勾勒出那怪獸栩栩如生的神情，再近一些，便看到了一隻玉蔥般的手，指間淨白，指甲清秀亮澤，似墨染長夜下風拂物遮的一彎星月，那掌心正握着一把折合着的扇子，入眼的扇骨烏黑，看上去是一片沉沉的墨色。

“我就要坐這個地方。”

那聲音清脆得任性。

上官玉辰自斟自飲，一副見怪不怪、懶得理會的表情，心裏的好奇卻已被無形中吊起——這柄扇子沉重，絕不是這樣握着的。

公儀無影擡眼，能一眼看到少年纖細的身形，墨色的發垂在襟前，天青色燙金的衣襟映着光線襯得少年眉目清秀，格外耀眼。

少年就停在自己面前，分明是個男裝的美麗少女。

再看上官玉辰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她不知哪來的一股情緒，這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給誰看？早知道你是個招蜂引蝶的。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狠狠地放在唇邊，卻像挨了很久才飲了一口，然後不發一言拿起筷子。

上官玉辰淡淡擡睫，眸裏潋滟波光般的華彩，那瞳眸裏倒映着她的小臉——完全一副吃味的傻樣。

他視線又掃一眼莫名其妙要引起自己注意的人，隻這臨近一眼，便心下恍然，論起女扮男裝，誰勝得過影兒嚴格？

他眼睫微微一彎，竟有些醉了，原來我的影兒……

“怎麽了？”綿綿延延的幾個字，不着力地飄到公儀無影的心間。

公儀無影蓦地神色嚴肅，“看不見？面前等着你處理。”

上官玉辰倒是淡定，像很自然地準備将那柄擱在少女手上的扇子拿過來仔細看一看，隻是手剛剛碰到扇骨，“嗖”的一聲，扇子被少女奪了回去。

少女将十兩銀子往桌上一扔，“我看中了這個位置，你讓是不讓？”

狹長的眼睛努力瞪圓，一副毫無氣勢的兇狠，意思很明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下一瞬，未見動手，那銀子卻像張了眼睛似的徑直飛射到她身後那小跟班的懷裏，那跟班竟“咚”的一聲坐在了地上。

上官玉辰淡淡擡唇：“讓能夠做你主的人來見我。”

少女折扇如劍直指向他的眉心，“你知不知道我是誰？這扇子的主人是誰？你敢……”

話未說完，卻被上官玉辰緩緩一瞥，攔住了話頭。

“我的話不說第二遍，滾。”

那聲音淡懶，緩緩不驚，可這些年來的磨砺，舉手投足、言辭語氣比之昔年不知更威嚴了多少倍，往往一個闆臉的語氣都能讓一衆武将小心翼翼，何況隻是一個混迹江湖、并未經過什麽嚴格訓練的小小少女？

想到那不見人出手卻飛射到自己跟班身上的銀子，看着他對這把扇子毫無顧忌，少女銀牙一咬，轉過身去，捏扇的手因爲用勁，那根根手指的指甲已盡呈粉紅色。

她深呼吸幾口，像費力隐忍，朝小二道：“替本公子安排一個座位。”

隔桌的三個男子偷偷咬了咬耳，眼睛幾次瞟向那柄扇子，随即起身道：“此處離那小哥想要的位置也隻有幾步遠，我們急着趕路便不等飯菜了，這位置就讓給小哥了。”

三人向少女拱手做告辭禮，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上官玉辰正對着那桌子，那幾人的表情全落在他眼中，其實隻要這把扇子稍稍展開一點，本王就能肯定此扇是不是那個人的，隻是這柄扇子他素不離身，爲何會在這樣一個少女手中？

本王找了他這許久也不見消息回複，此刻這柄扇子是來故弄玄虛還是來自暴行蹤的？

正納悶，卻聽那少女氣咻咻的聲音：“我要魚頭炖豆腐做湯，但魚頭隻取腦髓一丁勺，大概取七七四十九條魚腦髓，将豆腐炖成牛奶一樣乳白，不能有一絲雜色。還要爆炒鴨舌，取九九八十一條鴨舌，每條隻要舌尖一丁塊，以三十六顆桂魚眼，三十六顆青豆，三十六顆花生仁作輔料。另外還要鹵制牛尾，隻要尾底的肉，大概需要……”

掌櫃小二聽得一愣一愣，衆食客也全都放下筷子，就連公儀無影和上官玉辰都覺得不可思議，皇宮大内恐怕都沒有這般挑剔。

果然，聽到那掌櫃的道：“莫說這些食材任何一個酒樓都難以做到，就算有，要做些事菜，所有的師傅小厮恐怕都要圍着轉，此時正值午膳時分，小店小本生意，這許多食客慕名而來，總不能單爲了公子一人而讓他們全都耗在這裏，公子……”

少女橫眉冷對，“鬼才願意吃這些又是頭又是尾亂七八糟的東西，我隻想看看這柄扇子是不是真有那麽神話。”